高堯康說:“讓王彥留下。帶著他的人。繼續(xù)打。邵興的人過來,整編之后,再派回去。換防。”
他看著張浚。
“那邊不能空。得一直有人盯著。空了,金兵就緩過來了。”
三月十五。山里。邵興的寨子。
王彥收到了高堯康的回信。信是快馬送來的,跑了兩天兩夜。
他看完。抬起頭。看著邵興。臉上帶著笑。
“高宣撫說了。讓你去。全部去。”
邵興愣住了。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
“真的?全去?”
王彥說:“真的。三千多兵,兩千多家屬,全去。到了那邊,有人接。有糧。有藥。有地方住。聯(lián)號的人已經(jīng)準備好了。”
邵興站在那兒。一動不動。跟被人點了穴似的。
眼睛紅了。紅得厲害。
他忽然跪下去。朝著大散關(guān)的方向。膝蓋砸在地上,咚的一聲。
磕了三個頭。額頭碰在地上,沾了泥。
王彥把他扶起來。胳膊使勁,把他拽起來。
“邵將軍,以后,咱們是一家人了。別動不動就跪。”
邵興站起來。看著他。眼眶紅紅的。
“王將軍,你不回去?”
王彥說:“我不回。我?guī)е耍^續(xù)在這邊打。高宣撫說了,這邊不能空。”
邵興說:“那你小心。完顏杲那狗日的,心狠手辣。”
王彥笑了。
“死不了。我命硬。”
三月十八。邵興帶著人,往南走了。
五千多人。浩浩蕩蕩。老的,小的,男的,女的。趕著車,挑著擔,牽著孩子。車轱轆吱呀吱呀響,孩子哭哭啼啼的。
王彥送到山口。站在一塊大石頭上。
邵興回頭。看著他。
“王將軍,保重。”
王彥說:“保重。到了那邊,好好養(yǎng)著。養(yǎng)好了,再回來打。”
邵興走了。帶著人,消失在林子里。人影越來越小,最后變成幾個黑點,沒了。
王彥站在那兒。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。看了很久。風吹著他的衣裳,獵獵作響。
然后他轉(zhuǎn)過身。
身后,還有三千人。他的人。站在那兒,等著他。槍戳在地上,排得整整齊齊。
他看著那些人。
“走。接著打。他們走了,咱們還在。”
三月二十五。大散關(guān)。高堯康站在關(guān)墻上。
遠處,有一隊人正在靠近。很長。很慢。從山腳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跟一條長蛇似的,在山路上蜿蜒。
前頭是兵。扛著槍,背著包,走得歪歪斜斜的。后頭是老人,孩子,女人。趕著車,挑著擔,牽著牛。有人推著獨輪車,車上坐著孩子。有人背著包袱,包袱比人還大。
邵興來了。
高堯康走下關(guān)墻。迎上去。靴子踩在石頭上,咔咔響。
邵興看見他。跑過來。跑得很快,帶起一陣風。
跑到跟前。跪下。膝蓋砸在地上。
“高宣撫――”
高堯康把他扶起來。胳膊一使勁,把他拽起來。
看著他。
三十多歲。黑,瘦,眼睛很亮。臉上全是風霜的痕跡,跟刀刻的似的。胡子拉碴的,頭發(fā)也長了,亂糟糟的。衣裳破了好幾處,打著補丁。
高堯康說:“邵將軍,辛苦了。”
邵興的眼眶紅了。紅得跟兔子似的。
“不辛苦。能見到高宣撫,不辛苦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拍了拍他肩膀。手很重。
他轉(zhuǎn)過身,看著那些人。
五千多人。站在那兒。看著他。密密麻麻的,站了一地。
有的人在哭。有的人在笑。有的人愣愣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有個老太太坐在地上,捶著腿,說終于到了。有個孩子趴在娘背上,睡著了。
高堯康說:“從今天起,這兒就是你們的家。”
沒人說話。
但有人跪下了。一個老頭,頭發(fā)全白了,顫顫巍巍地跪下去。
第二個。第三個。一片。跟風吹麥浪似的,一排一排往下跪。
高堯康走過去。一個一個扶起來。
扶到最后一個,是個孩子。七八歲。瘦得皮包骨,胳膊跟柴火棍似的。眼睛很大,亮晶晶的。
他看著高堯康。仰著頭。
“伯伯,以后有飯吃嗎?”
高堯康說:“有。”
孩子笑了。
笑得很好看。眼睛彎彎的,露出兩顆缺了的牙。
那天晚上。大散關(guān)。帳中。
邵興坐在高堯康對面。洗了澡,換了衣裳,看著精神多了。但臉上那些風霜的痕跡,洗不掉。
高堯康說:“京兆府那邊,還有什么人?除了你。”
邵興說:“有。好幾股。大的幾千人,小的幾百人。都在山里藏著。散著呢。”
他頓了頓。手指頭在桌上畫著。
“但他們不服彼此。你打我,我打你。有的還互相殺。為了一口糧,為了一塊地盤,能打出狗腦子來。”
高堯康說:“為什么?”
邵興說:“沒人管。沒人出頭。都想當老大。誰也不服誰。”
他看著高堯康。
“高宣撫,你要是能管管,那邊就能擰成一股繩。都是打金兵的,自己人先打起來,像什么話。”
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。燈芯噼啪響了一聲。
然后他說:“你覺得,誰能管?”
邵興說:“你。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
邵興說:“你派王將軍去了。他打了幾仗,那些人就聽說了。你收了我,那些人也會聽說。聽說多了,就知道該跟誰。”
他看著高堯康。
“就差一個頭。一個能讓所有人都認的頭。有了這個頭,那邊就活了。”
高堯康站起來。走到帳門口。
掀開簾子。外頭,月亮很亮。照在關(guān)墻上,照在帳篷上,照在那些新來的人的窩棚上。有人在生火做飯,煙升起來,白白的。
他忽然想起宗澤。想起他說的那句話。在汴京,在破城之前,那個老人拉著他的手。
“你當為汴京,留下一顆不滅的火種。”
他站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轉(zhuǎn)過身。
“邵興。”
邵興站起來。
“在。”
高堯康說:“你的人,先安頓下來。養(yǎng)好了,練好了,再回去。養(yǎng)精蓄銳。”
邵興說:“是。”
高堯康說:“回去的時候,帶著我的旗。帶著我的信。去找那些人。”
他看著邵興。眼睛很亮。
“告訴他們,愿意跟我的,來。不愿意的,不勉強。但有一條――別內(nèi)斗。別打自己人。誰打自己人,我打誰。”
邵興抱拳。抱得很緊。
“是。末將明白。”
四月初一。大散關(guān)。關(guān)墻上。
高堯康站著。看著北邊。風挺大,吹得他衣裳呼呼響。
張浚走過來。站在他旁邊。
“邵興那邊安頓好了。發(fā)了糧,分了帳篷,找了大夫給他們看病。有幾個傷兵,林娘子在治。”
高堯康說:“嗯。”
張浚說:“王彥那邊,又有信來。又打了勝仗。端了個據(jù)點,繳了一批兵器。”
高堯康說:“嗯。”
張浚看著他。看了一會兒。
“你想什么呢?站半天了。”
高堯康說:“想一個人。”
張浚說:“誰?”
高堯康說:“宗澤。”
他看著北邊。天灰蒙蒙的,山巒疊嶂。
“他要是還活著,看到這些,會高興的。他沒做完的事,有人在接著做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