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的賞賜下來了。
封侯的封侯,許官的許官。
臨安。皇宮。
天還沒黑,宮門口已經排滿了車馬。各路功臣、各路官員、各路來蹭飯的,擠得水泄不通,跟趕集似的。有人穿著新官服,有人戴著新帽子,有人腆著肚子跟熟人打招呼,聲音一個比一個大。
高堯康站在人群里,看著那座宮門。紅墻黃瓦,燈籠掛起來了,一串一串的,跟糖葫蘆似的。他穿著一身素色長袍,沒穿官服,也沒戴侯爺的冠帶,站在那兒跟個普通幕僚似的。
張浚站在他旁邊。穿著新做的官服――樞密使的,紫袍金帶,亮得晃眼。臉上表情很復雜,一會兒笑一會兒不笑,跟抽筋似的。
“制置使,不,該叫侯爺了。想什么呢?”
高堯康說:“想什么時候能開飯。餓了。”
張浚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,笑得直搖頭。
“你這個人……滿朝文武都在想怎么巴結官家,你倒好,想開飯。”
高堯康說:“巴結有什么用?巴結完了還是餓。”
韓世忠從后頭走過來。穿著一身新甲,亮得晃眼,跟面鏡子似的,走一步晃一下。后頭跟著個年輕人,三十五六歲,高,瘦,眼睛很亮,跟兩顆星星似的。穿著尋常軍服,但往那兒一站,就是不一樣,腰挺得跟標槍似的。
韓世忠大嗓門一開:“高堯康,給你介紹個人。”
那年輕人走過來。抱拳。動作干凈利落。
“岳飛。見過高侯爺。”
高堯康愣住了。眼睛盯著眼前這個人――年輕,瘦,眼睛亮,說話的時候腰挺得直直的。他忽然想起那些書上寫的字:岳母刺字,精忠報國,郾城大捷,十二道金牌,風波亭。那些字,現在都還沒發生。這個人,現在還是個年輕將領,眼睛里還沒那么多滄桑。
他伸出手,握住岳飛的手。兩只手握在一起,都有繭子,都是拿刀拿槍磨出來的。
“岳將軍。久仰。”
岳飛說:“久聞高侯爺大名。土門關、汴京巷戰、仙人關,我都聽說過。今日得見,三生有幸。”
高堯康說:“我也是。你的名字,我也聽過。”
韓世忠在旁邊說:“行了行了,別客氣了。進去喝酒。再客氣天都亮了。”
他們往里走。
大殿里,擺了上百桌。鐘鳴鼎食,觥籌交錯,熱鬧得跟過年似的。菜香、酒香、脂粉香混在一起,熏得人頭暈。高堯康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,左邊是韓世忠,右邊是岳飛,對面是秦檜。
秦檜坐在那兒。瘦,白,眼睛細長,跟狐貍似的。臉上帶著笑,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,跟畫上去的似的。他端著酒杯走過來,步子很輕,跟貓似的。
“高侯爺,老夫敬你一杯。”
高堯康站起來,端起杯。酒是御酒,琥珀色的,在杯子里晃。
秦檜說:“高侯爺在蜀地經營多年,功勛卓著。此次勤王,又是首功。老夫佩服。蜀地那地方,窮山惡水,能搞成這樣,不容易。”
高堯康說:“秦參政過獎。為國效力,份內之事。”
秦檜看著他,眼睛瞇成一條縫,跟量尺寸似的。
“高侯爺謙虛了。蜀地富庶,兵強馬壯。日后朝廷有事,還得仰仗侯爺。到時候可別推辭。”
高堯康說:“只要朝廷一聲令下,川陜自當效命。刀山火海,絕不皺眉頭。”
秦檜笑了。笑得很深,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了。
“好。好。老夫記住侯爺這句話了。”
他干了杯。走了。
韓世忠在旁邊,壓低聲音,嘴湊到高堯康耳朵邊:“這老狐貍,你小心點。他笑的越好看,心眼越壞。”
高堯康說:“知道。我又不是三歲小孩。”
岳飛沒說話。但眼睛一直看著秦檜的背影,眉頭微微皺著。
酒過三巡。菜過五味。
高堯康站起來。端著酒杯,走到中間,朝上頭的趙構行禮。
“官家,臣有薄禮獻上。”
趙構正跟旁邊的大臣說話,聞抬了抬眼皮,懶洋洋的。
“哦?什么禮?”
高堯康一揮手。外頭進來一群人,抬著箱子,一箱一箱往里搬,跟搬家似的。
第一個箱子打開。蜀錦,千匹,堆得跟小山一樣,紅的綠的紫的,在燭光下流光溢彩。殿里響起一片吸氣聲。
第二個箱子打開。黃金,三千兩,碼得整整齊齊,亮得晃眼,照得人臉上都發黃。吸氣聲更大了。
第三個箱子打開。神臂弩,一百張,新式的,比以前的更輕,弩臂上刻著編號,油光發亮。
趙構的眼睛亮了。從懶洋洋變成直勾勾。
“好。好。高侯爺有心了。”
高堯康說:“這些弩,是川陜新造的。射程三百步,比舊弩遠一倍,威力也大。臣獻給官家,供御前與諸軍使用。誰打金人,就給誰。”
趙構點點頭,臉上有了笑模樣。
“高侯爺忠心可嘉。朕心甚慰。”
底下的人,眼睛都直了。盯著那些弩,那些錦,那些黃金,眼珠子都不帶轉的。有人咽口水,有人交頭接耳,有人掰著手指頭算值多少錢。
秦檜的眼睛,在那堆黃金上停了一會兒。又移到高堯康臉上。他笑了笑,笑得很深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宴會散了。人走了。
高堯康站在殿外,透透氣。夜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,吹散了身上的酒氣。
張浚走過來。臉有點紅,喝了不少,腳步有點飄,但腦子還清醒。
“高堯康,你那一手,厲害。送禮送得大方,送得讓所有人都看見。”
高堯康說:“什么?”
張浚說:“別裝了。你給秦檜送禮了吧?黃金、蜀錦、弩,他那一份肯定少不了。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
張浚說:“秦檜那老狐貍,收了你的禮,以后想咬你,也得掂量掂量。拿人手短,吃人嘴軟,古今同理。”
他頓了頓,又壓低聲音。
“你知道秦檜現在什么官嗎?”
高堯康說:“參知政事。”
張浚說:“對。參知政事。但他想當宰相。他想當很久了,做夢都想。他這個人,有仇必報,有恩未必記。但你給他送禮,他記著。以后有用。至少不會主動咬你。”
高堯康說:“你收了沒?我讓人給你送了一份。”
張浚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,笑得挺尷尬的。
“收了。你派人送來的那批,我收了。黃金沒要,要了點蜀錦,給我娘做件衣裳。”
他看著高堯康。
“高堯康,我張浚這輩子,沒拿過誰的東西。兩袖清風,說的就是我。但你的,我拿了。”
高堯康說:“為什么?”
張浚說:“因為我知道,你不會讓我干壞事。你讓我干的事,都是正經事。”
他拍拍高堯康的肩膀。
“走了。明天還得上朝。秦檜那老狐貍又要擄胩臁!
他走了。步子有點晃,但方向沒錯。
高堯康站在那兒。看著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照得地上跟鋪了層霜似的。
后頭有人走過來。腳步聲很輕,但很穩。
是岳飛。
“高侯爺。”
高堯康回頭。
岳飛站在月光底下。臉上帶著笑,但那笑有點苦,嘴角翹著,眼睛沒笑。
“岳將軍,有事?”
岳飛說:“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講了怕你生氣,不講我憋得慌。”
高堯康說:“講。我不生氣。”
岳飛說:“國公之器甲,世所罕見。然利器須握于忠勇之手,方為國福。若落到小人手里,就是禍害。”
他看著高堯康。
“高侯爺,你覺得朝廷,是忠勇之人多,還是……別的多?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
岳飛說:“我不是針對你。我是說……朝里有些人,看著就不像好人。今天收禮,明天賣官,后天通敵。我見過。”
他沒說完。
高堯康說:“我懂。你不用說了。”
岳飛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跟燈似的。
然后他忽然說:“高侯爺,能借一步說話嗎?這兒人多眼雜。”
那天晚上。臨安城外。軍營附近的一處小山丘上。
月亮很亮,照得四下里一片白,連地上的草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遠處有蟲子在叫,一聲一聲的。
韓世忠也來了。三個人站成一排,誰也不說話,就看著月亮。
岳飛先開口。
“高侯爺,我岳飛是個粗人。讀書不多,也不會說話。你別笑話。”
他看著北方。北方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見。
“我就想,有一天,要打回去。打回中原,打回汴京,打回我老家。把我娘的墳,遷回去。在她墳前磕三個頭。”
高堯康說:“我也是。打回去。把失去的都拿回來。”
岳飛轉過頭。看著他。
“你真這么想?不是嘴上說說?”
高堯康說:“真這么想。想了五年了。從土門關想到現在。”
岳飛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忽然跪下去。膝蓋砸在地上,咚的一聲,草都壓倒了。
高堯康愣住了,趕緊伸手去扶。
“岳將軍――”
岳飛說:“高侯爺,韓將軍,我岳飛,想跟你們結為兄弟。生死與共,榮辱同擔。”
韓世忠也愣住了,嘴張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