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火把,那些船,那些喊殺聲,全沒了。像是做了一場噩夢。但江邊那些燒焦的船板、凍死的尸體、還有滿地的兵器,明明白白地告訴完顏宗弼――這不是夢。
完顏宗弼站在江邊,風把他的金甲吹得冰涼。他的臉白了,白得跟紙似的。
旁邊副將小心翼翼地說:“元帥,咱們……中計了。”
完顏宗弼沒說話。
他轉身往回走,走得很慢,靴子踩在沙地上,一步一個深坑。
走出十幾步,他忽然停下來。
“傳令。掘河。從老鸛河走。”
聲音很低,很沉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
十二月二十四。黃天蕩。韓世忠大營。
探馬跑進來的時候絆了一跤,直接在韓世忠面前來了個五體投地。但他顧不上疼,趴在地上就喊:
“韓將軍!金兵跑了!從老鸛河挖了條水道,跑了!”
韓世忠正在擦刀,聽到這句話,手一頓。
“跑了?”
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頭,看著老鸛河的方向。梁紅玉也湊過來,歪著頭看。
“追不追?”梁紅玉問。
韓世忠盯著地圖看了三秒鐘,然后搖了搖頭。
“追不上。老鸛河水淺,咱們的大船過不去。”
他站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暢快,很解氣,跟大夏天喝了碗冰鎮酸梅湯似的。
“跑了就跑了吧。反正殺了他一萬多人,燒了他幾十條船。完顏宗弼這輩子都會記住黃天蕩。”
他轉頭看梁紅玉,眼睛亮得跟小孩似的:“你知道我三弟那疑兵之計怎么用的嗎?就幾百號人,在船上綁火把,來回跑。金兵以為來了幾萬人,嚇尿了!”
梁紅玉白了他一眼:“又不是你用的,你得意什么?”
“我兄弟用的,就是我用的!”韓世忠理直氣壯。
十二月二十八。漢中。大營。
信使到了。
韓世忠的信,厚厚的,信封都撐得鼓鼓囊囊的。
高堯康拆開。韓世忠的字跟他的人一樣,龍飛鳳舞,跟鬼畫符似的,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興奮勁兒。
“三弟!贏了!金兵跑了!殺了一萬多!燒了幾十條船!你的車輪舸太好用了!猛火油太好用了!疑兵之計太好用了!完顏宗弼那狗賊掘了老鸛河才跑掉!可惜沒抓住他!但這一仗打出了威風!大哥韓世忠。ps:你那個宇文虛是個人才,能不能借我用兩天?”
高堯康看著那封信,嘴角慢慢往上翹。
楊蓁湊過來:“韓世忠贏了?”
“嗯。贏了。”
他把信遞給楊蓁。楊蓁看完,抬起頭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“你那個大哥,真能打。”
“嗯。”
高堯康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的雪。雪小了些,但還是沒停,遠處的山白茫茫一片。
“拿酒來。”
楊蓁轉身去拿酒,這次沒問為什么。
高堯康端著碗,對著東邊,舉過頭頂。
“大哥,敬你。”
酒灑在地上,在雪地里燙出一個窟窿,嘶嘶冒著熱氣。
他放下碗,坐下來給韓世忠回信。這次寫得比平時長了些。
“大哥,贏了就好。沒抓住完顏宗弼,下次再抓。車輪舸的圖紙你留著,猛火油的配方也留著,以后用得上。宇文虛不能借,我自己還缺人手。你要有什么難題,寫信來。三弟高堯康。”
寫完了,封好,交給信使。
他站起來,又走到窗前。
雪還在下。
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轉過身。
“楊蓁。”
楊蓁看著他。高堯康的表情已經收了笑意,變得很沉。
“讓宇文虛抓緊造。讓蘇檀兒多備料。讓吳d、王彥、呼延通、沈實都抓緊練兵。”
楊蓁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金人不會就這么算了。他們會再來,帶著更多的兵,更好的火器。”
他看向窗外,目光穿過雪幕,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。
“咱們得準備得比他們更好。”
金國。上京。
完顏宗弼跪在大殿上。他的金甲還是那套金甲,但已經不亮了,上面有火燒過的痕跡,還有一道刀痕。他的臉還是那么黑,但眼睛下面多了兩團烏青,看起來好幾天沒睡好。
完顏吳乞買坐在御座上。胖,臉黑,眼睛比完顏宗弼還小,但那雙小眼睛里透著的光,比刀子還利。
“黃天蕩,怎么回事?”
完顏宗弼低著頭,不敢抬。他的聲音有點啞:“臣……臣中了宋人的計。他們有小船,跑得快。有火油,燒得猛。還有疑兵之計……”
“死了多少人?”
“一萬多。”
大殿里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見完顏宗弼的呼吸聲,又粗又重。
完顏吳乞買沉默了一會兒。那沉默比罵人還可怕。
然后他說:“宋人的火器,怎么這么厲害了?”
完顏宗弼的頭更低了:“臣查了。是從蜀地來的。高堯康的人。他們造的火器,比咱們強。”
“高堯康。”
完顏吳乞買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像是在品嘗什么難吃的東西。
“又是高堯康。”
他看著完顏宗弼,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起來吧。”
完顏宗弼站起來,腿有點軟,但他撐住了。
完顏吳乞買說:“傳令。從今往后,暫緩滅宋。先固內部。把工匠都調來,仿制他們的火器。造出來,再造更多的。等咱們也有了,再一決雌雄。”
完顏宗弼:“是。”
他退出去的時候,步子很穩,但一出大殿的門,他就靠在柱子上,閉著眼睛喘了好一會兒。
完顏吳乞買坐在御座上,看著那份戰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雪下得很大,比黃天蕩那天還大。
“高堯康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聲音很輕。
“這個人,得記住。”
漢中。大營。
高堯康站在校場上,看著那些新兵。
三千人,剛從各州招來的。有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,也有三十多歲的老兵油子。站得歪歪扭扭,跟風吹過的麥子似的,東倒西歪。
王彥在旁邊,一臉嫌棄。
“侯爺,這批人,底子差。”
“底子差就多練。”高堯康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一直盯著那些新兵。
他走到那些新兵面前,站定。離他最近的那個小伙子才十六七歲,瘦得跟竹竿似的,胸口的衣服都撐不起來。小伙子見高堯康看他,緊張得咽了口唾沫。
高堯康看著他們所有人。
“你們知道金兵有多能打嗎?”
沒人說話。有人在搖頭,有人低頭看自己的腳尖,有人眼睛在亂轉。
“不知道沒關系。以后會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大了些。
“但你們得知道另一件事。金兵能打,咱們更能打。為什么?因為咱們有火器,有戰法,有將軍,有老百姓撐著。”
他掃了一圈。
“練三個月。練出來了,上戰場。練不出來,回家種地。”
說完他轉身就走,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。
“王彥。”
王彥小跑過來。
“山地作戰,游擊作戰,加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讓他們練爬山,練鉆林子,練夜戰,練打冷槍。誰爬不動就滾蛋,我這里不養廢物。”
“是!”
高堯康走了,靴子踩在雪地里,咯吱咯吱,越走越遠。
王彥站在那兒,看著那些新兵,嘴角慢慢露出一絲笑容。那笑容不太善良。
“聽見了?從今天起,每天爬山。爬不動的,滾蛋。”
新兵們臉都綠了。
那個瘦竹竿小伙子小聲嘀咕了一句:“完了,我從小怕爬山……”
旁邊一個老兵油子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說:“兄弟,你現在怕的是爬山。等練起來你就知道了,該怕的多了去了。”
瘦竹竿的臉更綠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