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有人笑出聲來。是個年輕的掌柜,笑得最大聲。
蘇檀兒也笑了。那笑容比剛才真了幾分,帶著一點“終于搞定了”的輕松。
“散會。”
人散了,嘩啦啦往外走,像潮水退去。蘇檀兒站在臺上,看著那些背影,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沈萬金從旁邊擠過來,胖臉上全是汗,跟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。
“蘇娘子,你太厲害了。我剛才在后頭聽著,后背都出汗了。”
蘇檀兒說:“不是我厲害。是規矩厲害。規矩立好了,誰坐這個位置都一樣。”
沈萬金搓著手:“那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,按規矩辦。”蘇檀兒拿起桌上的《商社典章》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誰不按規矩辦,就讓他按規矩滾蛋。”
沈萬金縮了縮脖子,沒敢再問。
九月十五。蘭州。大營。
高堯康正在看戰報。鳳翔府那邊最近不太平,偽齊的散兵游勇老是來騷擾,雖然不構成大威脅,但煩人得很。
楊蓁跑進來。跑得很急,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噔,帳簾被她掀得飛了起來。
“金兵動了!”
高堯康猛地抬起頭,手里的戰報放了下來。
“多少?”
“五萬!完顏宗弼帶隊!猛攻鳳翔府!”楊蓁的聲音又快又急,像是嘴里在冒火。
高堯康站起來,兩步跨到地圖前頭。鳳翔府,隴右東邊,王彥守著。他的眼睛在地圖上快速掃描,腦子里飛快地轉著――地形、兵力、補給線、撤退路線,所有的信息像算盤珠子一樣啪啪啪地打了一遍。
楊蓁湊過來:“王彥那邊,能頂住嗎?”
高堯康的目光釘在鳳翔府的位置上,看了三秒鐘。
“能。”
他說這個字的時候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過了。但楊蓁聽出來了,那不是盲目的自信,是經過計算的判斷。
“讓吳d從北邊壓過去。兩面夾擊。”
楊蓁抱拳:“是!”
她轉身就跑,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,帳簾又飛了一次。
高堯康站在那兒,看著地圖,看著鳳翔府那個點。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,翹出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“又來送死了。”他自自語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九月十八。鳳翔府。城外。
金兵扎了營。帳篷連著帳篷,從這頭望不到那頭,白茫茫一片,像冬天下了場大雪。火把連著火把,入夜之后,整個營地亮得像座不夜城。
完顏宗弼站在高處,看著那座城。城墻上,宋軍的旗子飄著,兵在走動,不慌不忙,跟逛自家后花園似的。
他瞇著那雙小眼睛,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出來的數學題。
旁邊副將小心翼翼地問:“元帥,打不打?”
完顏宗弼咬了咬牙,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。
“打。”
鼓聲響起來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慌。
第一批金兵沖出去。五千人,扛著云梯,推著攻城車,黑壓壓一片,像螞蟻搬家似的往城墻那邊涌。
沖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前頭的地上,全是坑。不是天然的那種,是人工挖的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跟篩子似的。馬踩進去,前腿一折,摔了,把后頭的也絆倒了。人踩進去,腳脖子一崴,倒了,后頭的踩上來,踩得哇哇叫。
后頭的擠上來。前頭的倒下去。亂成一團,罵聲、慘叫聲、馬嘶聲混在一起,跟菜市場似的。
城墻上,炮響了。
轟轟轟轟轟――
炮彈落下來,砸在人群里。人飛起來,馬倒下去,云梯斷成幾截,攻城車散了架。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,濺得到處都是。
金兵退了。跑得比來的時候快多了。
完顏宗弼的臉黑了。黑得跟鍋底似的,黑得能寫字。
“再攻。”
第二次。一樣。
第三次。一樣。
天黑了。金兵退了。死了兩千多,傷的不計其數。營帳里到處都是哀嚎聲,聽得人心里發毛。
完顏宗弼坐在帳中,臉黑得像鍋底,面前的烤羊肉一口沒動。他的小眼睛盯著地圖,像是在跟地圖有仇似的。
副將站在旁邊,大氣都不敢出。
過了好一會兒,副將才小心翼翼地開口:“元帥,這城不好打。宋軍有炮,有坑,有火器。咱們這么硬沖,傷亡太大了。”
完顏宗弼猛地抬頭,瞪了他一眼。
“不好打也得打!”
他站起來,走來走去,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咚,每一步都帶著火氣。
忽然,外頭有人喊。
“報――后頭!后頭著火了!”
那聲音尖得破了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完顏宗弼臉色一變,轉身沖出去。
北邊。糧草堆的方向。火光沖天,映得半邊天都紅了。火舌舔著夜空,噼里啪啦的聲響隔著老遠都能聽見。
他愣住了。
小眼睛瞪得溜圓――雖然圓了也不大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沒人知道。所有人都愣在那兒,看著那片火光,像一群被雷劈了的木頭樁子。
九月十九。鳳翔府。王彥大營。
吳d來了。
渾身是土,頭發上、眉毛上、鎧甲上,全是灰,跟剛從土里刨出來似的。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,亮得像是點了兩盞燈。
他一進帳,就咧嘴笑了。
“燒了。燒了三堆糧草。夠他們吃半個月的。”
王彥正在擦刀,聽到這話,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好。”就一個字,但那個字里帶著一股子狠勁兒。
吳d端起桌上的水碗,咕咚咕咚灌了一氣,擦了擦嘴。
“金兵亂了。后路被燒,軍心不穩。明天再夾一下?”
王彥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頭。
“夾。”
他看著地圖上的金兵營地,嘴角露出一絲笑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有內容。
“完顏宗弼,讓你知道知道,這地兒不是你想來就能來的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