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堯康正在看文書。搬家之后的文書堆得跟小山似的,他一份一份地批,毛筆在紙上刷刷刷地走,跟縫紉機似的。
陳東跑進來,臉色不對,白得跟紙一樣。
“侯爺,蘇娘子病了!”
高堯康手里的筆停了,抬起頭。
“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!暈在賬房了!大夫說是操勞過度,累的!”陳東的聲音都變了調,急得直跺腳。
高堯康站起來,椅子往后一推,吱呀一聲,大步往外走。步子快得陳東得小跑才能跟上。
蘇檀兒的住處,在侯爺府東邊的小院里。他推門進去,門板撞在墻上,砰的一聲。
蘇檀兒躺在床上,臉白得嚇人,白得跟宣紙似的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,干裂起皮。眼睛閉著,睫毛在微微顫抖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昏迷。
大夫在旁邊,正在寫方子,毛筆在紙上抖抖索索的。
高堯康壓著聲音問:“怎么樣?”
大夫放下筆,擦了擦額頭的汗:“操勞過度,心血虧虛。得好好養,不能再累了。再這么熬下去,大羅金仙也救不了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,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,但手指攥緊了,指節泛白。
大夫走了。
他坐在床邊,看著蘇檀兒的臉。瘦了,比上次見她又瘦了一圈,顴骨都突出來了。眼睛底下發青,那是長期缺覺留下的痕跡。嘴唇干裂著,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。
他忽然想起這些年。
真定府,她抱著賬本說“二十萬貫活錢,隨時能調”。汴京,她站在碼頭上說“比朝廷快”。重慶,她說“你這個人,有時候真奇怪”。蘭州,她說“你活著就行”。
每一句話,他都記得。
他伸出手,在她額頭上摸了摸。不燙,涼的。涼的比燙的更嚇人。
蘇檀兒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她看見他,愣了一下。那愣怔持續了大概兩秒鐘,然后她的眼神從迷茫變成了清醒,從清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來了?”
高堯康把手收回來,語氣很平:“你病了。我來看看。”
蘇檀兒想坐起來,撐了一下,沒撐住,又跌回去了。高堯康伸手按住她的肩膀,力氣不大,但很穩。
“躺著。”
蘇檀兒躺在那兒,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高堯康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“我臉上有東西?”
蘇檀兒忽然笑了,笑得很輕,像是一口氣就能吹散。
“高堯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嗎,我好久沒這樣躺著看你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點沙啞,“每次見你,都是在賬房里,在碼頭上,在大營里。你總是忙,我也總是忙。忙來忙去,連好好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瘦,骨頭硌人,像握著一把筷子。
“這回,你陪陪我。”
高堯康說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。他沒走。
守在床邊,喂藥、喂水、擦臉。藥是苦的,蘇檀兒皺著眉喝下去,他就在旁邊遞上一塊蜜餞。水是溫的,他一口一口地喂,怕她嗆著。擦臉的時候,他的手很輕,輕得像是在擦一件瓷器。
蘇檀兒睡著的時候,他就坐在旁邊看。看她的臉,看她的手,看她睡覺的樣子――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夢里還在算賬。
他看著看著,想起了很多事。想了一夜。
燭火燒了一夜,燒到最后只剩一灘蠟淚。
十二月初三。夜里。
蘇檀兒醒了。
燒退了,臉上有了一點血色,嘴唇也不再那么干了。她睜開眼睛,看見高堯康坐在旁邊。他的眼睛紅紅的,紅得像兔子,下巴上一片青黑色的胡茬,頭發亂得像雞窩。
“你守了兩天?”她的聲音還是有點虛,但比昨天有力氣了。
高堯康揉了揉眼睛,聲音有點啞。
“嗯。”
蘇檀兒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帳外的風都停了一陣。
然后她忽然說:“高堯康。”
高堯康看著她。
蘇檀兒說:“我喜歡你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,穩得不像一個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。
高堯康沒說話。他的眼神變了一下――不是驚訝,更像是“終于來了”。
蘇檀兒繼續說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順著臉頰流進枕頭里。
“從真定就喜歡。從你讓我管聯號就喜歡。從你每次打仗回來,第一個找我要賬本就喜歡。”
她的聲音開始發抖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知道你有楊蓁。我知道我不該說。但我怕……怕再不說,就沒機會了。萬一哪天你打仗回不來,萬一哪天我累死了,這些話就爛在肚子里了。”
她哭了。眼淚止不住,一顆一顆往下掉,把枕頭洇濕了一片。
高堯康看著她。看著她的眼淚,看著她的手,看著她瘦削的臉。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
“蘇檀兒。”
蘇檀兒抬起淚眼看著他。
高堯康說:“我也喜歡你。”
蘇檀兒愣住了。眼淚掛在臉上,嘴微微張著,整個人像被點了穴。
高堯康說:“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的。但就是喜歡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組織語。
“每次看見你,心里就踏實。知道你還在,聯號就在。聯號在,仗就能打下去。錢糧器械就不用愁。”
蘇檀兒的眼淚流得更兇了,嘩嘩的,跟下雨似的。
她忽然坐起來,抱住他。抱著他的脖子,臉埋在他肩膀上,整個人都在抖。
哭。
哭得渾身發抖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。
高堯康抱著她,拍著她的背,一下一下,很輕,很穩。
她哭了很久。哭得沒力氣了,整個人掛在他身上,但就是不松手。
然后她忽然抬起頭,看著他。眼睛紅紅的,鼻子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,跟個小花貓似的。
她親了他。
親在嘴上。
親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。她沒讓他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