盾車陣開始動搖。推車的慢了下來,火銃手開始往后縮,督戰隊砍都砍不住了。
“神機銃――自由射擊!”
槍聲像爆豆子一樣響起來,噼里啪啦,分不清哪一槍是哪一槍打的。宋軍士兵各自瞄準,一槍一個。那些暴露在盾車外的金軍火銃手成了活靶子。
一個金兵端著火銃剛露頭,腦袋就開了花,血和腦漿濺了后面的人一臉。另一個趴在地上裝彈,剛把火藥倒進銃口,胸口就多了個窟窿,手一抖,火藥灑了一地。還有一個躲在盾車后面,只露出半張臉,槍響了,那只眼睛沒了,整個人往后一仰,手里的火銃掉在地上,哐當一聲。
金軍開始崩潰。不是慢慢退,是嘩啦一下全散了。推車的扔了車就跑,火銃手扔了銃就跑,連滾帶爬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督戰隊揮著刀砍了幾個,根本攔不住,人潮涌過來,把督戰隊自己也沖散了。
“殺!”
王彥拔出馬刀,刀光一閃。宋軍全線壓上,前排士兵端著槍,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光,后排士兵跟著往前沖,喊殺聲震天動地。
可就在這時,金軍陣后突然傳來悶雷般的轟鳴。那聲音不是火銃,是炮――雖然比迅雷炮的聲音悶一些,但那個量級,一聽就知道不是小東西。
高堯康臉色一變。
“火炮!”
話沒說完,幾顆鐵彈已經砸進宋軍隊列。
轟!轟!兩顆鐵彈落在地上,彈跳起來,像保齡球一樣滾過人群。兩個士兵直接被砸成肉泥,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。另一個被打斷了腿,倒在血泊里慘叫,那聲音尖得刺耳,旁邊的人想拉他,他自己喊“別管我,往前沖”。
“金人有炮!”王彥的聲音都變了調,又急又怒,“散開!散開!別擠在一起!”
宋軍迅速分散,由密集隊形變成散兵線。可金軍的炮彈還在落,一發接一發,雖然打得不準――有的偏左,有的偏右,有的落在空地上――但殺傷力擺在那里。一顆炮彈落進人群,就是一條血胡同。
高堯康盯著金軍陣后。那邊煙霧騰騰,隱約能看見十幾門火炮正在射擊,火光一閃一閃的。那炮的樣子比迅雷炮粗糙多了,炮架就是兩根木頭,炮管也粗細不均,有的地方粗,有的地方細,像得了什么病。但能響,能打,能殺人。
“他們還真弄出來了。”高堯康的聲音很平靜,但攥著拳頭的手,指節泛白。
王彥沖過來,臉上全是煙灰,黑一道白一道的,像個灶王爺。他一把抓住高堯康的胳膊:“侯爺,您快撤!這邊危險!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”
“我不走。”高堯康甩開他的手,“讓迅雷炮還擊,給我把那幾門炮敲掉。一個都不許留。”
“是!”
王彥轉身就跑,邊跑邊喊,嗓子都劈了。
迅雷炮調整角度,炮手們手忙腳亂地轉動炮架,瞄準,點火。轟!轟!轟!雙方炮彈在空中交錯飛過,有的撞在一起,在半空中炸開,像放了個大煙花。
宋軍的炮手訓練有素,打得準。三發之后,金軍一門火炮被直接命中,炮管炸裂,碎鐵片四處飛濺,周圍的炮手死了一片,地上躺了七八個人,有的還在抽搐。
可金軍的炮還在響。他們人多,炮多,打壞了就換一門,打死了就換個人。又一顆炮彈落進宋軍陣中,炸開。這回不是實心彈,是開花彈――雖然炸得不如宋軍的利落,彈片飛得亂七八糟,但威力也夠大。三個士兵倒下了,其中一個肚子被彈片劃開,腸子流了一地,他低頭看了一眼,伸手想塞回去,手伸到一半就沒了力氣。
衛生兵沖上去,兩個人抬一個,把人往下拖。林素娥帶著醫療隊就在陣后,白布已經鋪了一地,她蹲在一個傷兵旁邊,手按著他的傷口,血從指縫里往外涌。
高堯康攥緊了拳頭。指甲掐進肉里,疼。
戰斗持續了一個時辰。金軍丟下兩千多具尸體,退下去了。盾車扔了一地,火銃扔了一地,連那幾門沒炸的炮都扔了,拖著冒煙的炮管,頭也不回地往北跑。
宋軍也沒追――傷亡了三百多人,需要休整。活著的人坐在地上喘氣,有人喝水,有人包扎傷口,有人靠著盾車發呆。空氣中彌漫著硝煙、血腥和汗臭味,混在一起,聞著讓人想吐。
高堯康站在戰場上,看著滿地尸體。有金軍的,也有宋軍的。金軍的尸體穿著雜亂的衣裳,有的光著腳,鞋跑丟了。宋軍的尸體穿著整齊的軍服,躺在地上,姿勢各異,有的臉朝上,有的臉朝下。
一個年輕的士兵躺在地上,眼睛還睜著,望著天,瞳孔已經散了。胸口一個血窟窿,血已經流干了,衣服粘在皮膚上,黑紅黑紅的。他臉上還帶著稚氣,嘴唇上的絨毛還沒變硬,看著也就十七八歲,大概去年還在家里種地。
高堯康蹲下來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眼皮有點涼,滑了一下才合上。
“記下他的名字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低得只有身邊的親衛能聽見,“撫恤加倍。家里有老人的,聯號那邊每月送錢糧,別斷了。”
親衛點頭,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,蹲下來問旁邊的人那個士兵的名字。
王彥走過來,身上全是硝煙和血跡,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汗水沖出來的溝。他的馬刀還沒入鞘,刀刃上全是血,往下滴。
“侯爺,金軍的炮,打得還行。”他的聲音有點啞,喊劈了。
高堯康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:“還行?”
“比起咱們的,差遠了。射程近,打得慢,炸膛也多。我剛才讓人數了,他們打了三十多發,炸了四門炮。有一門打第一發就炸了,炮手連渣都沒剩下。”王彥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去,“但咱們也傷了三百多人,死了七十多個。一半是炮打的。”
他說“一半是炮打的”的時候,咬了咬牙。
高堯康沒說話。他轉身朝金軍丟棄的陣地走去。地上到處是扔掉的盾車、火銃、彈藥箱,有的還在冒煙,燒焦的味道嗆鼻子。
那些盾車橫七豎八倒在地上,有的被炮彈炸散了架,只剩幾塊木板;有的完好無損,就這么扔了。金軍跑的時候連推都懶得推,可見跑得多急。
火銃扔得到處都是,有的炸了膛,銃管裂成兩半,像張開的嘴;有的完好,就那么躺在地上,沾滿了灰土。高堯康彎腰撿起一支完好的。
沉。比神機銃沉多了,拿在手里像舉了塊鐵疙瘩。銃管厚薄不均,用手一摸就能感覺到,有的地方厚,有的地方薄,厚的地方像城墻,薄的地方像紙。內壁糙得跟砂紙似的,用肉眼看就能看見一條一條的紋路。槍托是一塊雜木,紋路歪歪扭扭,像小孩的涂鴉,木頭顏色發紅――這不是北方的木頭。北方的木頭顏色淺,紋理直,沒有這種發紅的。
他翻過來看槍托底部。那里有個印記,刻著一個字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來是什么。
“周”。
高堯康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。眼睛一動不動,像要把那個字刻進腦子里。
“侯爺?”王彥湊過來,腦袋都快貼到槍托上了。
高堯康把火銃遞給他:“你看看這木頭。”
王彥接過來,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臉色從好奇變成疑惑,從疑惑變成震驚。那變化很快,像翻書一樣。
“這……這不是咱們南方的木料嗎?北邊不長這個!”
“紅櫸。”高堯康說,“江南產的。北方不長這個。北方的櫸木顏色白,紋理直,這個是紅的,紋路花,是江南山上才有的東西。”
王彥愣住了。他的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
高堯康又撿起幾支,挨個看。有的槍托上有印記,有的沒有。有印記的,有的是“周”,有的是“李”,還有一個是“張記”,刻得工工整整的,像是正經店鋪的標記。
“周、李、張……”高堯康喃喃道,像是在念一串名單。
“侯爺,這是……”
“江南工匠的記號。”高堯康說,語氣篤定得像在念判決書,“聯號那邊收過江南的貨,見過這種記號。周記鐵匠鋪,李記木匠鋪,張記是個大作坊,什么都做。這些記號我在蘇檀兒的賬本上見過。”
王彥的臉徹底白了。白得跟紙一樣,嘴唇都沒了血色。
“侯爺,您是說……有人在往金人那邊賣火器?”
“不是賣成品。”高堯康搖頭,把火銃翻過來又看了看,“這些銃是金人自己做的,粗糙得很,一看就是新手干的活。但這木頭,這工匠記號――說明有江南的工匠,或者江南的木材,流到了金國。木頭不會自己長腿跑過去,工匠也不會自己長了翅膀飛過去。”
他把火銃往地上一扔,哐當一聲,砸起一片土。
“有人在幫金人造火器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