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秋風吹過,院子里的梧桐樹葉子嘩啦嘩啦往下掉,落了一地,金黃黃的。
“岳飛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可惜了。”就兩個字,但管家聽出來了,那兩個字里裝的東西,比他平時說一整篇話都多。
九月二十八,臨安。秦檜府上,書房里燈火通明。秦檜坐在案前,面前擺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。密報上的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,但他看得很仔細,一行一行,像是在數。
密報上寫著一行字――“岳飛已奉旨班師,退至潁昌。岳家軍大部已撤回鄂州,前鋒已至蔡州。”
秦檜看完,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滿意。像是一個獵人看見獵物終于走進了陷阱,又像是一個棋手落下了最后一顆子。
他拿起筆,在另一份文書上寫了起來。他寫得很快,筆走龍蛇,幾乎沒有停頓。寫完了,吹了吹墨跡,自己讀了一遍,改了一個字,又讀了一遍。
“岳飛揚‘直搗黃龍’,跋扈自恣,其心可誅。請旨下獄,明正典刑。”
寫完,他把筆放下。筆擱在筆架上,筆尖上的墨還沒干,一滴墨慢慢往下墜,懸在筆尖上,將落未落。
“來人。”
“在。”一個黑影從門外閃進來,動作輕得像貓。
“把這份奏章,送到宮里。現在就去,別等到明天早上。夜長夢多。”
“是。”黑影接過,轉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秦檜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夕陽西下,臨安城的屋頂被染成一片血紅。黛瓦紅墻,那些遠遠近近的屋頂像是著了火。他看著那片血色,輕輕笑了。那笑聲很輕,輕得像是風吹過竹簾,沙沙的。
“岳武穆。”他說,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“你的死期,到了。”
夜里,隴右大營。高堯康一個人坐在帳中,案上擺著三份東西。一份是岳飛的信,折了兩折,紙邊已經起了毛――他翻來覆去看了太多遍了。一份是韓世忠的信,只有四個字――“暴怒,無奈”。那四個字寫得很大,幾乎占滿了整張紙,像是寫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,筆鋒都劈了。一份是張浚的信,也只有四個字――“知道了”。那四個字寫得工工整整,不急不慢,像是寫的人在寫信的時候,已經想好了不打算摻和。
他盯著那三份東西,一動不動。燭火在他身后跳著,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,又大又黑。
楊蓁掀簾進來,手里端著一碗熱湯。湯是羊肉湯,伙房特地熬的,上面浮著一層金黃的油,香氣直冒。她把湯放在案上,碗底磕了一下,發出輕微的響聲。
“喝點湯吧。你晚飯沒吃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著他。
高堯康接過,喝了一口。沒嘗出味道。又喝了一口,還是沒嘗出味道。他把碗放下了。
楊蓁在旁邊坐下,看著他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,從他皺著的眉頭看到他抿著的嘴唇。
“你還在想岳二哥的事?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“他回了潁昌,下一步就是鄂州。等到了鄂州,就該――”他沒說下去。不用說了。兩個人都知道那句話后面是什么。
楊蓁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涼,涼得不像一個活人的手。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,想把它捂熱。
“咱們能做什么?”她問。
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。帳外的風吹得旗幟獵獵作響,那聲音在夜里聽得很清楚。
“拱衛司的人,已經往臨安派了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“讓他們盯著秦檜,盯著大理寺,盯著宮里的動靜。一旦有變,第一時間報回來。什么時辰抓的人,關在哪個牢里,誰審的,用了什么刑――全記下來,一筆一筆。”
楊蓁點點頭。“還有野利部那邊,讓周甫多送點東西過去。關系得穩住,以后用得上。察哥那人重利,只要利益不斷,他就不會翻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還有聯號的生意,讓蘇檀兒盯緊點。臨安那邊的鋪子,最近可能會有麻煩。秦檜要是知道了聯號和咱們的關系,不會放過。”
楊蓁看著他,她的目光里有一種東西――不是擔心,不是心疼,是一種很沉很重的認真。她忽然說:“你是不是在想,萬一岳二哥真出了事,咱們怎么辦?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他的眼睛看著案上那三份東西,看著岳飛的信上那行潦草的字。
楊蓁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回答。她站起來,走到他身后,伸手抱住他。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肩膀,把他整個人圈在懷里。她的下巴抵在他頭頂上,頭發蹭著他的額頭。
“不管你怎么想,我都跟著你。”
高堯康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有繭子,但很暖。
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夜里,高堯康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,岳飛站在朱仙鎮外,背后是汴京的城墻,灰蒙蒙的,像一道臥在地上的長蛇。前面是十二道金牌,金燦燦的,列成兩排,像是十二個沉默的人。風很大,吹得岳飛的戰袍獵獵作響,但他站在那里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。
高堯康站在遠處,想跑過去,但腿像灌了鉛一樣,怎么也邁不開。
他沖岳飛喊:“二哥,別回去!你回去了就是死!你看不出來嗎?”
岳飛回頭看他,笑了笑。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黃連。
“三弟,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!”他喊,聲音大到嗓子都劈了,“我都懂!可你不能回去!回去了就是死!你死了,那些金人誰打?那些地誰收?那些冤死的百姓誰給他們報仇?”
岳飛搖搖頭。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
說完,他轉身,走進那十二道金牌里。那十二道金牌像一扇門,一扇金色的門。岳飛走進去,門關上了。
高堯康想追上去,想拉住他,但他的腿動不了,一步都動不了。他的手在空中抓了抓,什么也沒抓到。
“二哥――!”他喊出來,然后醒了。
滿頭冷汗。中衣濕透了,貼在身上,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。
楊蓁被驚醒,猛地坐起來,手已經摸到了枕邊的刀。看見是他,才松了勁。
“怎么了?”
高堯康喘著粗氣,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。他的眼睛睜著,看著帳頂,瞳孔好一會兒才聚焦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,“做噩夢了。”
楊蓁沒問是什么夢。她只是把他抱緊了,抱得很緊,像是怕他也走掉。他的后背貼著她的胸口,能感覺到她的心跳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很穩。
帳外,夜風吹過,發出嗚嗚的聲音,像有人在遠處哭。
遠處傳來哨兵的梆子聲。咚!咚!咚!三更天了。
高堯康睜著眼,看著帳頂。帳頂是灰色的粗布,上面有幾塊深色的水漬,形狀像地圖。
岳飛現在在哪兒?到鄂州了嗎?還是已經被押往臨安了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這個夢,可能很快就會變成真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