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三,成都。天灰蒙蒙的,像一塊洗舊了的抹布掛在頭頂,冷風從北邊灌進來,吹得城頭的旗幟啪啪響。
高堯康站在城門口,看著遠處蜿蜒而來的隊伍。那是從慶原路撤回的最后一支部隊,隊伍拉得很長,前頭已經(jīng)到了城門口,后頭還看不見尾巴。將士們滿身風塵,甲胄上的泥土結了厚厚一層,但精神抖擻,腰桿挺得筆直。旗手高高舉著那面“高”字大旗,旗面被風扯得獵獵作響,那個“高”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顯得格外醒目。
王彥打馬過來,翻身下地。他的動作還是那么利索,但下地的時候腿瘸了一下――馬騎太久了,腿麻了。
“侯爺,兄弟們回來了。慶原路那邊,吳帥守著,一兵一卒沒留。該撤的全撤了,該留的也留了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他的目光從王彥身上掃過,看到他的手上纏著布條,布條上浸著暗紅色的血漬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凍的。”王彥把手往身后藏了藏,咧嘴一笑,“不礙事,過幾天就好了。兄弟們比我還厲害,有的人手都裂了口子,拿筷子都拿不住。”
“辛苦了。進城再說。伙房燉了羊肉,管夠。”
王彥嘿嘿笑了一聲,翻身上馬,帶著隊伍往城里走。馬蹄聲踏在青石板路上,nn的,混著兵器碰撞的聲音,在城門口回蕩了好一陣子才漸漸遠去。
那天晚上,成都大營里熱氣騰騰,白霧從帳篷縫隙里往外冒,隔老遠都能聞到羊肉的香味。大鍋的羊肉湯咕嘟咕嘟冒著泡,伙房師傅把切好的羊肉片倒進去,撒上一把蔥花,那香味像長了手一樣把人往灶臺邊拽。將士們圍坐在一起,大口吃肉,大碗喝湯,有人吃得滿頭大汗,有人喝著喝著眼圈紅了――不是難過,是想家了。
有人唱起歌來,是當年在淮南編的那首《破陣子》。那調子粗獷得很,沒什么技巧,就是扯著嗓子喊,但幾百個人一起喊,那聲音像是要把帳篷頂掀了。
高堯康端著碗,坐在角落里,沒怎么說話。羊肉湯在碗里冒著熱氣,他把碗端到嘴邊,沒喝,又放下了。
楊蓁坐他旁邊,看他臉色不對――不是那種生病的蒼白,是一種悶悶的、堵得慌的灰。她小聲問:“怎么了?”
高堯康搖搖頭。“沒事。”
楊蓁不信。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――他看的不是那些歡慶的將士,他們吃得熱鬧喝得熱鬧唱得熱鬧,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他看的是輿圖的方向。臨安的方向。
十二月初五,詔書到了。八百里加急,黃衣使者,三道金牌。那金牌在陽光下閃著黃澄澄的光,像三條吐著信子的蛇。
高堯康跪在成都府衙的大堂上,膝蓋砸在青磚上,咚的一聲。他低著頭,聽著使者宣讀圣旨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變化。
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川陜宣撫使、武功郡侯高堯康,忠勇可嘉,屢立戰(zhàn)功,著即入朝,任樞密使,即日啟程,不得有誤。欽此。”
使者讀完,笑著上前,把圣旨雙手遞上,臉上堆著笑,那笑容練了不知道多少遍,看著熱情其實冷得很:“侯爺,恭喜啊。樞密使,那可是武臣第一。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位置。”
高堯康抬起頭,臉上帶著笑。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――不諂媚,不冷淡,像是一把量過尺寸的。“天使辛苦。只是……”他忽然咳了兩聲,咳得很重,彎著腰,臉都漲紅了,“下官近日染了重病,太醫(yī)說,不宜遠行。只怕要辜負圣恩了。”
使者愣住了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嘴角還翹著,但眼睛里的光滅了。
“侯爺,這……樞密使的任命,可是圣上親自點的。您要是不去,圣上那邊不好交代啊。”
高堯康又咳了幾聲,這回咳得更厲害了,整個人都在抖,像是要把肺咳出來。楊蓁趕緊上前扶住他,滿臉焦急,那焦急看著是真焦急,但手扶著高堯康胳膊的時候,輕輕捏了他一下。
“天使見諒,侯爺這病,太醫(yī)說至少得養(yǎng)三個月。風寒入骨,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。等好了,一定即刻啟程。到時候勞煩天使再跑一趟。”
使者看著高堯康那副病懨懨的樣子――臉白得跟紙一樣,嘴唇干裂,眼角紅紅的,整個人縮在楊蓁懷里,像是風一吹就倒。他將信將疑,但他還能說什么?
“那……下官回去復命。”
高堯康拱拱手,聲音有氣無力的:“有勞天使。來人,送天使歇息,備一份厚禮,給天使壓壓驚。”
那天晚上,高堯康坐在書房里,寫奏章。他的病好了,腰桿挺得筆直,臉上也有了血色,剛才那個奄奄一息的病人像是被另一個人替換了。楊蓁在旁邊磨墨,墨條在硯臺上轉圈,發(fā)出細細的沙沙聲。她一邊磨一邊問:“你這病,能糊弄過去?趙構不是傻子,派個太醫(yī)來一看就知道真假。”
“糊弄不過去。”高堯康筆下不停,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,“趙構不是傻子,秦檜也不是。他們不會信。”
“那你還……”楊蓁的手頓了一下,墨條停在硯臺邊上。
“得拖。”高堯康說,“拖一天是一天。拖到他們顧不上我。秦檜現(xiàn)在忙著收拾岳飛,顧不上西邊。趙構在猶豫,是先動岳飛還是先動我。只要他們還在猶豫,我就有時間。”
楊蓁看著他寫的奏章。寫得真是――漂亮。先是感恩戴德,說自己一介武夫,蒙圣上不棄,感激涕零。再說沉疴在身,恐負圣恩,不敢以病軀辱樞密重任。再說愿獻銀三百萬兩、糧五十萬石,助朝廷議和。最后說等病好了,一定即刻啟程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。
從頭到尾,姿態(tài)低到塵埃里。但意思很明白――我不去。你有本事就派人來綁我。你派來的人,能不能綁得動,那就另說了。
楊蓁看完,忍不住笑了,那笑聲很低,但很真。“你這筆桿子,比王彥的刀還厲害。王彥的刀砍人,你的筆桿子誅心。”
高堯康放下筆,把奏章折好,折得四四方方的,塞進信封里。“厲害什么。趙構要是真想要我的命,這東西擋不住。一百封寫得再漂亮的奏章,也擋不住一封詔獄的文書。”
楊蓁的笑容僵住了,從嘴角開始,一點一點地收回去。“那……”
“所以得準備。”高堯康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手指在上面劃拉,從成都劃到慶原路,從慶原路劃到和尚原,“王彥那邊,讓新軍加緊操練。吳d那邊,把關口守死,一兵一卒都不許放進來。聯(lián)號的銀子,該轉移的轉移,別放在一個籃子里。還有――”
他頓了頓,手指停在臨安那個位置上。
“柔嘉那邊,讓她小心。秦檜動不了我,可能會動她。”
十二月初八,臨安。趙福金的別院里,來了一位不速之客――是宮里的內侍,穿著嶄新的紫袍,手里捧著拂塵,臉上帶著那種宮里人特有的、看不出深淺的笑。
“公主,圣上有旨,請您進宮。”
趙福金愣了一下。她正在喝安胎藥,碗端在手里,還沒送到嘴邊。
“進宮?”她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上,發(fā)出一聲輕響。
“是。圣上說,公主身懷六甲,在宮外無人照料,不如進宮養(yǎng)著。宮里太醫(yī)多,藥材全,有什么不舒服的,也好及時照看。不比在外頭,事事都要自己操心。”
趙福金的心往下沉。沉得很慢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胸口一點一點地墜下去。
進宮養(yǎng)著?這是養(yǎng)著,還是扣著?她臉上卻不動聲色。這是她在宮里學到的第一個本事――不管心里怎么想,臉上不能露出來。
“多謝圣上關心。我收拾收拾,這就進宮。有幾件衣裳要帶,還有幾副安胎藥,煎了一半還沒喝完。”
內侍笑著點頭,退出去等著。他的笑容從進門到現(xiàn)在就沒變過,像一張面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