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吳d,你負責守關。和尚原、仙人關、武休關,一道關都不能丟。”
“楊蓁,你負責情報和后勤。臨安的消息,一天一報。聯號的糧草彈藥,三天一清點。”
三人齊聲應是。
高堯康轉過身,看著他們。他的目光很重,像是要把什么東西壓進他們心里。“兄弟們,岳飛的事,讓我看明白了――趙構這人,靠不住。秦檜這人,該死。咱們得做好準備。”
王彥問:“準備什么?侯爺,您說清楚,準備什么?”
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。窗外,雪下大了,一片一片的,像是有人在撕棉絮。“準備……萬一那一天來了,咱們能有活路。不是造反,是活路。他們不給我們活路,我們自己找。”
十二月二十五,臨安。大理寺大牢。陰冷潮濕,墻壁上滲著水珠,一股霉味和尿騷味混在一起,嗆得人想吐。岳飛坐在牢房里,看著墻上那一小塊窗戶。窗戶很高,巴掌大,看不見外面,只能看見一點光。那點亮光,從早到晚,從亮到暗,從暗到黑。他就那么看著,不吃飯,不喝水,不說話。
外面傳來腳步聲,靴子踩在磚地上,不緊不慢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。然后是開鎖的聲音,鐵鎖嘩啦一聲,門開了,吱呀一聲,銹得厲害。
一個人走進來。是秦檜,穿著紫袍,戴著長翅幞頭,手里沒有拿東西,干干凈凈的。他站在牢房門口,皺了皺鼻子――大概是不習慣這里的味道。
岳飛沒動,也沒看他。他坐在那堆發霉的稻草上,背靠著墻壁,眼睛還盯著那扇小窗戶。
秦檜站在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這個角度,他看見岳飛的頭頂,頭發已經有些白了。
“岳武穆,沒想到會有今天吧?”
岳飛沒說話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但沒發出聲音。
秦檜笑了。那笑容很輕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“你不是能打嗎?你不是打到朱仙鎮了嗎?怎么,現在坐在這兒,還打得動嗎?”
岳飛終于轉過頭,看著他。那目光很平靜。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沒有憤怒,沒有恐懼,沒有恨。那種平靜讓秦檜后背涼了一下。
“秦檜。你記住,殺我岳飛的人,不是我,是你。”
秦檜的笑容僵住了。不是慢慢消失,是突然凝固在臉上,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。“你這話什么意思?”
岳飛沒再理他。他轉過頭,繼續看著那扇小窗戶。光已經暗了,能看見的不再是天,是牢房對面那堵墻,灰撲撲的,上面有污漬。
秦檜站了一會兒,想再說些什么,但嘴張開了又閉上了。他發現不管說什么,在那個人的沉默面前,都顯得可笑。他轉身走了,靴子聲越來越遠,鐵鎖重新鎖上,哐當一聲。
岳飛一個人坐在黑暗里。他忽然想起母親,想起她在他背上刺下的那四個字。針扎進皮肉里,疼得他攥緊了拳頭。她問他疼不疼,他說不疼。她說,記住這四個字,這輩子都別忘。精忠報國。報國。他報了嗎?他報了。可他報的那個國,不要他了。
十二月二十八,成都。雪停了一天,又下起來了。這回是大雪,鵝毛似的,一片一片往下砸,地上積了厚厚一層。
高堯康站在城墻上,看著北邊。那是臨安的方向。風裹著雪往臉上撲,他也不躲,就那么站著,像一根釘在城墻上的木樁。大氅上積了一層雪,他也不撣。
楊蓁站在他身邊,也看著那個方向,但她看的是他,不是臨安。
“侯爺,天冷了,回去吧。你的病還沒好利索,上次咳嗽咳了半個月。”
高堯康沒動。“柔嘉在宮里,不知道怎么樣了。快生了,一個人在那種地方。太醫靠得住嗎?接生的穩婆是宮里的人還是外面的人?她睡不睡得好,吃不吃得下。”
楊蓁沉默了一會兒。她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安慰的話太輕了,扛著的話太重了。“她扛得住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他知道她扛得住。那個人,從汴梁城破那天扛到現在,扛了十幾年,什么沒扛過?可他心疼。不是因為她扛不住,是因為她不得不扛。
“還有岳二哥。在大牢里,不知道冷成什么樣。大理寺的牢房,我去過,陰冷潮濕,冬天能凍死人。他穿得夠不夠,吃不吃得飽。”
楊蓁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涼得像冰塊,指節泛紅。“侯爺,您別想了。想也沒用。”
高堯康忽然轉過身。他的動作很快,大氅上的雪被甩下來,落了一地。
“楊蓁。”
“嗯?”
“等這事完了,咱們再辦一場婚禮。”
楊蓁愣住了。她的嘴微張著,眼珠子定住了,像被人點了穴。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她忘了眨。“你、你說什么?”
“柔嘉、檀兒、你。明媒正娶。八抬大轎。鳳冠霞帔。讓所有人都知道,你們是我高堯康的妻。不是偏房,不是平妻,是妻。都一樣,沒有大小。”
楊蓁的眼眶紅了。她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沒掉下來。她咬了一下嘴唇,那嘴唇被咬得發白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說到做到。”高堯康看著她,目光很重,像是有實質,“只要你們都平安。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楊蓁把臉埋進他胸口。大氅上的雪蹭了她一臉,涼涼的,但她的臉是燙的。她沒說話,但她的肩膀在抖。
高堯康抱著她,一手攬著她的腰,一手撫著她的后腦勺。看著她,看向北邊的天空。雪越下越大,天和地連成了一片灰白色。風很大,吹得旗幟啪啪響。
遠處傳來戰馬的嘶鳴,一聲長一聲短,在雪幕里傳不遠。
這一年,快過去了。新的一年,快來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