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這一聲霸氣十足的回應,一直藏在白鹿山馬車中的禮部侍郎,終于登場了。
他在馬車上已經穿好了正三品的官服,此時邁著方步走進祠堂,當真是煌煌赫赫,艷壓全場。
小白囤兒的百姓們之前見過的最大的官服,就是秦強的正六品官服,對正三品還是過于遙遠了。
但明朝對其他文化普及率雖然不高,對官員的標志普及率還是相當高,百姓們雖沒見過這些衣冠上的禽獸,但總聽說過。
此時看見官服上的孔雀,就知道這是位正三品的大員,當下個個腿軟,嘩啦啦跪倒一片。
明朝的侍郎有正三品的,也有從二品的,一般從二品的都是左侍郎,屬于半步尚書。
這位禮部侍郎還在侍郎中期,沒能達到侍郎巔峰期,距離半步尚書自然還是有距離的。
但此刻,在這些鄉(xiāng)巴佬的祠堂里,他就是陸地神仙,直接把眾人壓得不敢抬頭。
禮部侍郎對自己出場的震懾力很滿意,他沖眾人微笑點頭,以示友好。
“白鹿山并非信口開河,而是之有物!你們可知,楊成馬上就要把手中的地契都賣掉了!
白鹿山為了海鹽百姓的土地不旁落,正在積極地和糖商們談判,爭取土地的管理權。
一旦成功,他就將掌控著海鹽一半的土地,他不是海鹽首富,誰是?還有誰?”
眾人一片嘩然,如果這還是白鹿山所說,眾人還未必信,但一個三品大員這么說,還會有假嗎?
族長驚疑的抬頭:“不知大人的消息從何而來?以我對楊成的了解,他既然答應了百姓,不會賣地,便不會賣的。”
禮部侍郎冷笑道:“你竟還把他當成好人!真是可笑!他從剛一開始就是在算計你們!
他先是拿你們的地去抵押,跟糖商和富戶們借錢繳稅,借此巴結朝廷,獲取功名。
等回過頭來,再把你們的地賣給糖商抵債。他全身而退,你們卻都失去了土地!
而且你們等著瞧吧,他們一定還會一起演戲,楊成肯定說自己是迫不得已的,博取同情!”
白鹿山眨眨眼睛,欽佩地看著腹黑的禮部侍郎,這一步暗子,直接堵死了楊成未來的出路啊。
族長依舊不死心:“楊成給海鹽免去了東吳之地的加稅,這總不是假的吧?”
禮部侍郎嘆了口氣:“這正是楊成的狡猾之處啊。那些糖商為何肯借錢給楊成?
他們明面上說的理由,是楊成有糖霜,將來可以用糖霜抵債,可實際上根本不對!
這些糖商本來就是糖霜的大客戶,他們不借給楊成錢,難道楊成就不賣糖霜給他們了?商人怎么會有錢不賺呢!
所以,那些糖商之所以肯借錢給楊成,完全是因為楊成告訴他們,海鹽的土地會大幅升值!
為何海鹽的土地會大幅升值?因為減稅!楊成早就計劃好,用超額提前繳稅方式,獲得朝廷的恩典!
以后海鹽減稅了,同樣的土地,相當于收成多了一倍!土地的價格能不翻翻兒嗎?
可憐海鹽的百姓們,當初低價抵押的土地,如今在楊成手中賺了一倍的錢啊!”
人們聽得目瞪口呆,不得不承認這個邏輯是相當完美的,也是相當缺德的。
白鹿山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,他本來是想靠自己當年撒幣的影響力,加上宗族的同仇敵愾,搏一把族長之位,再慢慢解釋土地的事兒。
想不到禮部侍郎三兩語,就把楊成從救民于水火的海鹽英雄,變成了居心叵測,算計百姓炒地皮的惡棍奸商!
這就是段位啊!這就是差距啊!這就是城府啊!這就是人家能當靠山,自己只能當靠人家的原因啊!
眼看群情洶涌,族長仍然進行了最后的努力:“既然楊成和糖商勾結,那他為何不自己管理這片土地呢?反而要便宜白鹿山呢?”
在眾人的喧囂聲中,禮部侍郎輕松擊敗了族長:“既然他要保持人望,自然就要把戲演到底。
他若親自替糖商管理這些土地,豈不等于告訴海鹽百姓,他和糖商勾結,沆瀣一氣嗎?
所以糖商只能另尋他人,且不敢再楊家灣中選人。白鹿山畢竟跟糖商們有過合作,也算老熟人。
這世間哪有永遠的敵人,只有利益。可他們眼下還不是很相信白鹿山有能力管好這大片的土地。
他們希望看到白鹿山有人支持,所以白鹿山才回來,希望能獲得自己族人的支持。
他對我說過,若是連自己的族人都寧肯被楊成玩弄,而不肯支持他,那他也只能認命了。”
小小的祠堂里,吼叫聲比剛才更大了,除了族長身邊幾個最冷靜的人,其他人都紛紛叫嚷著。
“我們支持白鹿山,他才是我們的族人!保住我們的土地,保住海鹽百姓的土地,海鹽白家不是孬種!”
族長面色灰白,沒等公推結果出來,就跪下給祖宗牌位磕了三個頭,轉身離去。
秋風瑟瑟,吹起族長的長衫,他仰頭望月,無聲長嘆。
“楊成啊,我盡力了。不管你知不知道,這小白囤并非皆是忘恩負義之人。
萬一將來他們犯了大錯,希望你看在這一點上,手下留情吧。”
第二天,學官正在看著考生們交上來的文章,這是他每年一次的價值最大化時刻。
他時而搖頭晃腦:“妙句,妙句,有此一句,片紙生輝啊!童生有望!”
時而皺眉怒視:“狗屁,狗屁,狗屁不通,不知所云啊!這水平還敢來考童生?”
時而捻須糾結:“還行,還行,先放著吧,若沒有更好的,勉強湊數尚可矣。”
郭綱踱步而入,學官趕緊起身拱手:“縣尊何以此刻便來了,等下官初審加批后,大人再看不遲啊。”
這是替知縣省心之舉,不論取中的還是落榜的,考官都會寫上評語,知縣就不用每一篇都細看了。
郭綱笑著寒暄幾句,假裝隨意地在擬錄取的卷子中翻看起來,居然看到了李正的名字,沒有楊成。
看來要么是李正比之前進步了,要么是之前的考官或知縣看不上李正的文風,給黜落了。
這倒讓郭綱作弊的難度減小了一些。他又到落卷中看看,發(fā)現了楊成,便不動聲色,拿起來看。
文字也還清通,文章立意別具一格,之有物。但從八股文的文采上看,確實有些瑕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