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標愣住了，許久才說道：“父皇，您的意思是，您也不知道楊成該如何應對？”

手里連個標準答案都沒有，你就敢出題？你就拿這個考驗干部？

朱元璋放下奏折，看著朱標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，每當他對朱標不很滿意的時候，就是這種表情。

“標兒，咱跟你說過很多次了。身為帝王，你不需要知道該怎么做，你只需要知道不該怎么做！

楊成若敢為了自保，傷害魯王，其對天家不敬，難稱忠臣，亦難逃其罪！

楊成若敢違抗圣旨，將朱淑女交給魯王，是對朕大不敬，更是難逃其罪！”

朱標默默地看著朱元璋，將自己代入到楊成的角色，反復推演，終究是沒有兩全之策。

“父皇說過，楊成是個人才，又與朝堂權貴沒有瓜葛，兒臣可以培養(yǎng)為臂膀的，奈何如此？”

朱元璋冷然道：“既然是當你的臂膀，今后他為你辦事，會碰上比這為難得多的局面。

難道都要你幫他解決？究竟他是你的臂膀，還是你是他的臂膀？”

朱標咬咬牙：“父皇，孟子有云：君之視臣如手足，則臣視君如腹心；

君之視臣如犬馬，則臣視君如國人；君之視臣如土芥，則臣視君如寇讎。

我如此待楊成，他豈能真心待我？這不是養(yǎng)士之道，而是養(yǎng)虎之道啊。”

朱元璋大怒，將手中的奏折劈頭蓋臉地扔向朱標，同時起身開始解白玉鑲嵌的褲腰帶。

“跟著宋濂學了一肚子的腐儒學問，那是讓你在朝堂上說的，不是讓你跟咱說的！”

朱標毫不畏懼，伸手將奏折擋開：“兒臣不是腐儒，兒臣也殺過人，也抄過家！

可兒臣抄的殺的都是有罪之人，都是對大明不忠之徒！天子之劍，不該殺無罪之人！”

朱元璋越聽越氣，這話聽著好他媽的耳熟啊！空印案時就有人放過這種屁！

誰來著？對了，鄭士利，湖廣按察使僉事鄭士元的弟弟，一介腐儒，夸夸其談。

說什么朕是不教而誅，設定的規(guī)則逼著官吏們帶著空印賬簿進京，又反過來說他們犯罪全殺了。

他懂個屁！規(guī)則有漏洞，你們當官的不知道嗎？有沒有一個人跟朕說過一聲？

有漏洞的規(guī)則，你們不告訴朕，也不想辦法彌補，事發(fā)了指著漏洞脫罪，我呸！想得美！

現(xiàn)在看來，朕只殺了人，沒能誅心啊！連太子都這么想，可見天下還得有多少人這么想！

朱元璋越想越氣，一把扯下玉帶，劈頭蓋臉地沖著朱標就打。

朱標抵擋不住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朱元璋便罵便追，眼看朱標年輕力壯，跑得比自己快，愈發(fā)惱怒。

掄起手中玉帶就甩，玉帶掛著風聲飛向朱標，朱標后背上挨了一下，好在不算重，跑得更快了。

朱元璋緊跑幾步，奈何失去了褲帶的長袍拖泥帶水的，嚴重影響了他追擊的速度。

隨后就聽撲通一聲，然后是侍衛(wèi)嚇得變了調(diào)兒的喊聲：“太子爺跳河了！”

半個時辰后，朱標圍著棉被，喝著姜湯，朱元璋臉色鐵青，喝著柴胡舒肝湯，都默不作聲。

馬皇后坐在他倆中間，看看這個，看看那個，也氣得一句話不想說。

“重八，這件事兒，我覺得標兒說得沒錯。咱們把淑女給楊成，已經(jīng)是難為他了，怎能放任檀兒鬧事，見死不救？”

馬皇后的臉色依舊發(fā)黃，說話時也經(jīng)常停下喘口氣，但比起之前來確實有所好轉(zhuǎn)。

至少晚上睡覺時呼吸越來越順暢，猛烈咳嗽乃至咳醒的次數(shù)也明顯減少了，睡眠好，精神也足一些。

因為馬皇后身體不好，在很多事兒上，朱元璋都順著她，但今天他的態(tài)度很堅定。

“妹子，不是咱見死不救，咱是替標兒著想，也是替檀兒著想。”

見馬皇后不解，朱元璋嘆了口氣：“其實，見到楊成的第一面，我就想殺了他的。”

馬皇后皺起眉頭，倒是朱標作為皇帝預備役，一直是以皇帝的心態(tài)思考問題，反應更快。

“父皇是覺得，楊成有亂世梟雄之像，和張士誠類似？”

朱元璋點點頭：“善斂錢財而不守財，千金散盡如若等閑，財散人聚，此梟雄之像一也。

家大于族，族大于城，城大于國，心無天下而有其家，此梟雄之像二也。

心有山河之險，善用九天雷霆，借力打力，棋快一招，此梟雄之像三也。

實話說，當年我對楊老虎都沒有殺心，楊成這小子，比楊老虎還要危險。”

朱標吸溜一口姜湯，熱乎乎地咽下去：“可現(xiàn)在大明根基穩(wěn)固，天下歸心，梟雄也只能為朝廷所用。”

朱元璋點點頭：“所以我沒殺他，還留給你用。但他還太年輕，我卻已經(jīng)老了。

我擔心，有朝一日，你會壓制不住他，就像你壓制不住那些開國元老，權貴勛戚一樣！”

朱標翻了個白眼兒，任何一個成年的兒子，對于被老爹小看，都會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不爽。

“這跟檀兒這件事兒有什么關系？難道您又起了殺心了？想借檀兒之手弄死他？”

朱元璋看了馬皇后一眼：“沖他能治你娘的病，我也不會輕易殺他，但不妨震懾他一下。

讓他明白，他所有的聰明才智，心機城府，都得蜷縮在皇權之下。離開皇權，他什么都不是！”

馬皇后張了張嘴，最后嘆了口氣：“就像你對湯和一樣？”

湯和，是朱元璋的老鄉(xiāng)，有些資料里說還是朱元璋的發(fā)小兒，反正是認識得很早。

而且元末亂世，群雄并起時，湯和參加反政府武裝要比朱元璋早得多。

在朱元璋還當和尚要飯時――這兩個職業(yè)并非完全沒有交集，因為朱元璋當和尚的時候，大部分時間也在要飯，只是名字好聽點，叫化緣。

那時湯和已經(jīng)在郭子興帳下當小頭目了，按道理，沒準也已經(jīng)認識馬皇后了，只可惜沒啥緣分。

后來朱元璋當和尚要飯兩個職業(yè)都遭遇瓶頸的時候，他其實還是投奔湯和去的。

是金子總會發(fā)黃光，朱元璋很快出人頭地，湯和也從他的小隊長變成了他的下屬小弟。

所以湯和是朱元璋的發(fā)小，革命領路人，老領導，這三層關系，足以讓他成為老朱家最親近之人。

而且湯和不是無能的關系戶，他足智多謀，驍勇善戰(zhàn)，戰(zhàn)功赫赫，屬于比你關系好還比你努力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