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崇興還有兩個同父同母的姐姐,一個大他兩歲,一個大他一歲,當初姐弟三個,跟著孫桂琴一起改嫁到了山東屯。
所以,張崇興對張老根其實一直都沒啥可埋怨的。
那年頭,但凡愿意接納他們娘幾個的,愿意給口吃的,都得當做恩人。
雖然記憶里,張老根一直對他都是冷著臉,可至少沒讓他們姐弟三個餓死。
兩個姐姐在張老根活著的時候就嫁了人。
大姐張金鳳嫁到了離山東屯十幾里開外的放牛溝,二姐張銀鳳嫁去了放牛溝隔壁村的馬家鋪子。
雖然離得不算遠,可平時卻也沒啥走動。
不是不親,主要還是因為現在大家日子過得都難。
閨女回門總不能空著手,到了家里又不能不留飯。
誰家也沒有那么多富裕糧食,這幾年,兩個姐姐也就是過年的時候回來一趟。
孫桂琴雖然也免不了重男輕女,可畢竟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,哪有不惦記的。
以前家里日子過得緊吧,她縱然想著,也沒那個能力,現在家里糧食夠吃,張崇興有打來了這么大的一頭野豬,于是,就動了心思。
“不用那么多,每家送個一斤,嘗嘗味兒就行了。”
張崇興聞笑道:“媽,隔著這么老遠過去,一家就拎一斤肉,還不夠折騰的呢,您就別管了,抓緊做飯,等會兒吃完了,我就去。”
記憶里,張崇興跟兩個姐姐的感情一直都非常好,能幫襯一把,他自然沒啥不愿意的。
沒一會兒,村里人就拿著糧食過來了,這家換三斤,那家換五斤,三百來斤的野豬,刨去內臟,剩下的連骨頭帶肉,差不多能出兩百多斤。
“骨頭不好剔,四斤苞米一斤肉,要是拿別的東西,咱們再商量。”
村民們聞,也都沒啥意見。
張崇興這么換,已經非常厚道了。
縣城里的土豬肉現在賣5到7毛,一斤苞米面才9分錢。
雖說這野豬肉不比土豬肉的油水大,可好歹是口葷腥。
梁鳳霞也拿了10斤苞米面過來,張崇興本來不想收的,可梁鳳霞講原則,一再堅持。
換到最后,老煙袋也來了,在門口一個勁兒的晃蕩,等人都走了,這才進來。
“30發子彈,換兩斤肉,再換一副豬腰子。”
張崇興接過子彈,仔細檢查了一遍。
“你這子彈都是哪來的?”
老煙袋臉上帶著自得的表情:“這你就別管了,我有我的道,你要是真想知道……”
狗屁道,還不就是找那些趕山的換來的。
據說他們這邊有趕山客在山里尋到了當年小鬼子遺留下來的軍火庫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不過那些人的手里的確不缺子彈,啥樣的都有。
“你那雙照子要是不想要了,老子給你摳出來。”
見老煙袋一個勁兒的朝堂屋里瞄,張崇興頓時冷了臉。
他不介意孫桂琴再走一步,可那也得尋見合適的,就老煙袋這一號,想給他做后爹,捏不死他。
“滾!”
老煙袋本來還想拿捏張崇興一把,結果討了個沒趣,灰溜溜地走了。
晚飯吃的是貼餅子,還有昨天剩的豬肉燴白菜。
孫桂琴今天也沒閑著,把自留地的白菜都收了回來,擱院子里曬著呢。
張四柱還是沒回來,孫桂琴沒提,張崇興也懶得問。
等吃完飯,天還沒黑,張崇興提著兩塊用草繩拴好的野豬肉,每一塊差不多能有七八斤。
“大興子,要是太晚,就在你二姐家住下,別趕夜路。”
他們這地方,半夜輕易不出村,要是遇見青皮子,那可不得了。
“放心,我帶著家伙呢,趕明兒開鐮,可不敢耽擱了。”
一年當中最較勁兒的時候,張崇興要是落了架,可是要被人瞧不起的。
出門一路往北走,離開村子以后,四周圍是一片空曠地。
沒有出去多遠,天就黑了,幸好今天是滿月,但也不至于分不清路徑。
趕到大姐家的時候,全家人都已經睡下了。
大姐夫李滿囤是家里的老大,下面還有兩個弟弟,兩個妹妹,都還沒成家呢。
再加上上面的雙親,還有個奶奶,全家九口人,住在三間正房和兩間廂房里。
原本李家算是殷實家庭,可解放后土改,上面下來的工作組太教條,把本該是富農的李家,給劃成了小地主。
家里那兩坰地全都歸了公,李滿囤的爺爺還被拉去批斗,心里憋著一口氣回到家,沒多長時間就死了。
還是李滿囤父親的一個把兄弟,實在看不過眼,去縣里告了一狀。
上面又派人下來調查,這才查明了情況,涉事的干部被處分,李家也重新劃了成分,只是那些土地已經分下去了,李家也不敢追討。
這年頭,越窮越光榮,破了財,等于免了災。
咋了幾下院門,里面有了回應。
“誰啊?”
是大姐張金鳳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