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過后,日出的時間晚了很多。
清晨五點這會兒,天還浸在黛色里,陳拾安就已經照例早起了。
城市里彌漫著淡淡的霧,陽臺花草葉片還沾著夜露,氣溫微涼,黑貓兒跳上陽臺打了個哈欠。
貓兒回頭看向屋里,客廳里開著燈,陳拾安端著竹簸箕正從房間里走出來。
簸箕里碼放著曬干的柏葉、松葉、松果、野花、野草、桔皮等物,都是之前去水車山趕山的時候,陳拾安撿回來的‘垃圾’。
拿出來先放在陽臺,陳拾安又回屋里取了塊浸過蜜水的棉布,以及一個磨得發亮的竹制香模,這是師父傳下的老物件了,竹紋里估計還嵌著十年前的香灰。
外面的天色還是黑的,陳拾安今早便也不出去跑酷了,趁著周日這會兒有空,他便用之前趕山找的那些‘香料’來做一些香。
做香講究一個靜,搓香的過程也是修心的過程,這樣萬籟俱寂的清晨里,最適合做香。
想起昨天不少客人和粉絲都對做香感興趣,陳拾安便找了個角度,將手機支起來,順便錄個做香的視頻。
見陳拾安不出門,貓兒便也不跑出去了,它邁著貓步,走到陽臺邊上一塊干燥的紙皮上面趴了下來,兩只小爪爪揣進胸口里,看著陳拾安做香。
在擁有至極嗅覺的陳拾安眼中,萬物皆可為香,他在小板凳上坐著,仔細品聞簸箕上的各種香料,分析它們的特性。
分好類之后,有些拿去蒸、有些拿去炒、有些干脆直接用火燒成灰。
唐宋是大肆消費香料的時代,制香的工藝也在那時達到了鼎盛,除開各種名貴香料被用來調香之外,在用香品香的風氣下,也有不少人選擇了自然樸素的用香方式。
比如《陳氏香譜》里‘花熏香訣’中便有用橘葉與竹片制香的記載,把橘葉搗爛,與舊竹篾片一起放入瓷罐中,用火蒸制成香,此法制作的熏香清雅古樸,熏焚[若春時曉行山徑]。
又如《居家必用》里有一款‘百花香’,用竹片和一年四季里各種香花野花制作,[用籬頭爛竹片穰劈作片子,遇四時花開時,摘花頭與竹片層層相間……自春首至歲終,但有香花依上蒸,焚之,極風韻可愛]
陳拾安看過很多經典名篇古籍,其中也包括這些,里頭記載的各種‘香’,談不上什么方子,但也大大地拓展了他的想象力,年歲還很小的時候,他就自己琢磨著搗鼓香來玩兒了。
做的香好的,就留著賞,做的香劣的,就用來道觀日用。
做香最麻煩的,還是前期香粉的制作,需要根據不同的材料來用不同的方式給它們制成香粉,這一步也花去了陳拾安做香大半的時間。
磨香泥則是個力氣活兒,用榆樹皮粉做粘粉,再按比例摻進香粉,瓷盆里倒入水,用木杵慢搗,粉末簌簌融進水里,泛起淺棕色的漣漪,陳拾安彎腰按住杵柄,腰背繃成一道平緩的弧線,沉悶的咚咚聲響起,聲音卻奇異地困在陽臺之處,不會往別處散開、驚擾他人睡眠。
搗到泥料能攥成團、密度緊實,落地不散時,黛色的天空已經漸漸亮了。
陳拾安指尖沾著香泥,在手背上輕輕按出個小印,輕輕嗅了嗅,又滿意地抹掉。
一旁支著的手機還在錄著視頻,陳拾安專心做香的時候,也沒空去講解,其實就算講了,別人也不可能學得來,拋開手藝不談,光是這種嗅覺的靈敏度和想象力,就不是常人能學的。
香泥準備好,接下來便是搓香了,陳拾安用那塊浸過蜜的布擦了擦香模,香泥被慢慢推進模子,感受著掌心里的那塊香團慢慢伸展、變細、變長,好似他的意念延伸出的一部分一樣,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用手去感受香條的紋路、力道、和變化,心境也隨著這樣的專注而沉浸下來,以物載意的神通悄然施展……
多余的泥條順著竹刀邊緣翹起,他隨手掐斷,揉成小團放回盆里,半點兒不浪費。
等最后一截香泥壓進模子,他對著初升的太陽瞇了瞇眼,指腹輕輕敲了敲香模側面,收起了手里的香模。
整整120根,比牙簽略粗、長約15公分、質地均勻的香柱便整齊地臥在麻布上。
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、獨特的、卻又十分典雅的香氣。
原本在看陳拾安做香的黑貓兒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,它依舊趴在陽臺的那張紙皮上面,清晨的陽光暖洋洋地落在了它身上。偶爾有風吹來,它的小耳朵就會扇一扇,空氣里那淡淡的典雅香氣,讓肥墨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山里的道觀中一樣。
陳拾安也起身伸了個懶腰,過去看看手機視頻的錄制。
時間八點二十分了,做這120根香花了他三個小時,比不上工業化的機器快,但就手工制香人而,這已經是不可想象的速度了……
原本滿電的手機,這會兒已經電量見紅,內存本就不多,一個視頻錄完,系統彈出了內存不足的提醒。
陳拾安一邊充著電,一邊略顯生疏地用著系統裁剪視頻的功能,把制香各步驟多余的重復部分全剪掉,只留下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長,然后隨手分享到了斗音上面。
算是分享日常,也算是弘揚一下傳統文化吧。
畢竟自幼就伴著傳統文化長大,看著如今傳統文化日漸沒落,陳拾安也感覺挺可惜的,有種自己是舊時代遺落之人的感覺……
賬號上,粉絲似乎又漲了不少。
亂七八糟的私信依舊很多,陳拾安懶得去看,之前還挺感興趣地去看看,后來發現大多都是些無聊的搭訕。
上傳完視頻后,退出斗音,把原視頻也刪掉騰出內存,放下手機繼續充電。
八點四十分的時候,睡醒的李婉音打開了房門。
看見陳拾安在陽臺那邊不知道做什么,姐姐好奇地走了過來。
“婉音姐醒了?”
“嗯,一覺睡得好舒服!拾安你在做什么?……好香。”
李婉音鼻子動了動,聞到了空氣里淡淡的香氣。
晨起微寒,穿著短褲短袖睡覺的李婉音,剛醒來的時候,身上披了一件薄外套,外套略大,她白皙筆直的雙腿從外套下延伸出來,看著像沒穿褲子似的。
“做香啊。”
“剛開始做嗎?”
“已經做好了。”
陳拾安將麻布上的香柱一根根移到竹簸箕上,香還沒干,現在是燃不了的,放進屋里等它自然陰干,再放入壇中窖藏半月余,等里頭的各種香料味道融合,煙氣才會小、香味才會更濃。
“這么快!你一早就做好啦?是之前趕山的時候你找的那些東西么?”
“對啊。”
李婉音驚呆,站在陳拾安旁邊彎腰伏身好奇地看看、嗅嗅。
上面的線香看著還軟趴趴的樣子,她也不敢去亂動,只是用手掌扇著風,聞聞味道。
“現在味道還不純,等它再放些時間。”
“這是有多少根?”
“120根。”
“……!!你一早上就賺了2400塊錢!”
“啊?”
陳拾安被她逗笑,若按三十根一筒、一筒賣六百塊錢來算,倒也沒錯。
手邊還有多余的小指頭大小的一團香泥,陳拾安撿起來遞給李婉音。
“婉音姐拿去玩吧。”
“哈哈……跟泥巴一樣的?”
李婉音接過他手里的香泥小團,拇指和食指搓著玩兒,感覺還挺有意思。
小時候老媽在揉面團的時候,不想她們兩姐妹搗亂,就會像這樣揪個小面團讓她們一邊玩兒去……喂!我是姐姐!你讓我玩泥巴怎么回事!
“對了拾安,你不是約了夢秋去打羽毛球嗎?”
“對啊,快九點了,我現在就去。婉音姐要不要去?”
“我不會打,還是你們玩吧,那中午你應該還回家吃飯吧?”
“應該回來吃。”
“好噢,夢秋也想來的話,你就問問她,我給你們做飯吃。”
“好,如果她來的話,我給你們做飯吃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