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行車先在王大爺家中放著,帶著隨身的行李,還有王大爺給的一些肉菜,陳拾安上山了。
玄岳山系占地寬廣,素有‘神仙都會’之稱,歷史上高道云集,宮觀林立,非今日能比。
魏巍青山八百里,最知名的紫霄主峰拔地通天,而山系西側的落霞嶺卻像是被天地遺忘的角落,凈塵觀便嵌在嶺北的一道褶皺里。
從山腳山村上山,走的是沒有開發過的山路。
陳拾安背著包,沿著山澗溯流而上,黑貓兒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左右。
到了這個地方,導航基本是不管用的了,手機倒是還有信號,能通過地圖知曉自己大概的位置。
不過對陳拾安而,這個生養長大的地方,他真的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。
用正常速度走這段山路的話,一般人要兩個小時左右。
大多數時候,陳拾安也是用著正常速度緩行上下山。
而馬上就要回到道觀這會兒,他卻像是心急的孩童一般,加快了自己上山的速度,身姿如矯健的山貓,跟肥墨比著速度,一人一貓在山林間奔跑穿梭著。
穿過終年不散的鎖霧峽,峽中白霧如活物般翻滾,能吞噬路標和腳步聲。
唯有當地的藥農認得那株迎客松作為參考。
過了峽口,斷云澗的湍流撞入眼簾。
到了這里,凈塵觀也就近了。
正值秋日午后,山中清幽,耳邊盡是蟲鳴鳥叫之聲,從喧鬧的大城市回到這里,只讓人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。
陳拾安貼著茂密青幽的杉樹林走。
原本都是山民們用腳走出來的山路,到了這里之后,突然有了一條修建出來的石梯長階。
一個月沒打掃,石梯長階上面落了不少樹葉。
偶爾還有幾只路過的松鼠,抱著松果站在石階的上方,居高臨下地好奇看著下面沿著石階走上來的道士。
“喵?”
“吱吱――!”
見到那坨黑貓兒,松鼠們嚇了一跳,松果也不要了,直接撒腿全嚇跑了。
陳拾安彎腰,將地上的松果撿起,繼續拾階而上。
不多時,石階上方,一座破舊又寒酸的山門就出現在了眼前,山門檐頂枯枝敗葉堆積,還有一些瓦片脫落,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樣子。
不過陳拾安可知道,別看這山門破爛,但其實結實得很,好歹也是個門面,真要倒了鬧笑話……
穿過山門,一道幽長、整齊、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石階繼續向上延伸。
幽深的石階苔痕落葉滿地,兩側參天的杉木楨楠夾道,林間清脆的鳥叫聲不斷。
置身其中,一種深邃古老的自然氣息撲面而來。
走完這最后一段筆直的石階路后,在石階的盡頭,那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道觀出現在了眼前。
“師父,我回來了。”
下山時還綠意盎然的那株銀杏樹,不知何時已經被秋風染上了金黃。
恰好一陣風吹過,像是回應他的話似的,幾片金黃的銀杏葉飄落,打著旋兒落在觀前的曬藥石上。
觀門依舊虛掩著,門楣上‘凈塵觀’三個大字在這么多年的風雨下,只剩一些淺痕。
黑貓兒不走大門,從一旁竄了進去。
陳拾安則走上前來,推開虛掩的觀門,一股混雜著灰塵和香灰的氣息迎面而來,還是那個味兒。
道教歷史源遠流長,其流派眾多,除了廣為人知的兩大派之外,也有著許多漸漸消失在視野里的流派。
陳拾安一系從師父的師父的師父……以來,便都是在凈塵觀活動。
凈塵觀修修補補,一脈單傳,這么多年的光陰下,都沒能壯大,但所幸宮觀沒倒、香火也沒斷。
日常生活相對出家的道士更世俗化,自負營生、可以娶妻生子、除了齋醮活動期間需要忌口之外,平日的飲食也沒有太多禁忌。
跟知名的大觀比起來,凈塵觀自然顯得落魄了,不過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。
觀內殿宇有三座,說是殿宇,其實不過是大一點的屋子而已,山門一座、起居廂房四間,還有做飯的灶房、藏書的書房、進行齋醮祈禳的壇臺,修煉誦經的靜室,整體格局緊湊和諧,精巧別致。
至于園林那倒是沒有了,用師父的話來說,那就是‘這整座山哪里不是園林?’
陳拾安放下行李,先叫上肥墨過來,一起給師父上了柱香。
“師父,回來看你了,擱觀里住兩天再回去?!?
“喵?!?
有了香火氣之后,這座藏在深山里的小道觀,便重新鮮活了起來。
陳拾安以前總不太懂,為什么俗世里總說‘常回來看看’。
直到如今他出了一次遠門,他才體會到了這里面很多無法說的情感。
回來一趟真的沒有其他任何事,很單純地只是因為想回來看看了,就回來看看。
師父在時,不管陳拾安多么出息,觀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依舊是由師父來做主;如今師父不在,連陳拾安自己都沒發現,短短一個月,他比起從前,心態上已經極速地成長和變化了許多。
這樣的變化,讓他體會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迷茫。
以前凡事都有師父在,迷茫的時候,師父會告訴他這是對的還是錯的。
現在這一切,都需要他自己去經歷、去體會、去感悟、去成長。
正如師父所,跟在師父后面,他永遠也走不出來自己的道。
這也是師父養他教他十八年里,用自己的離開,給他上過的最重要的一堂課了。
……
接下來的兩天時間,陳拾安回到了下山前的生活節奏。
手機從上山之后就沒有拿出來看過,加之信號也差,大部分時間都在斷網狀態。
趁著這難得的清凈,他沉心回憶了一下自己這下山一個月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,閑著無事就坐在香爐前跟師父嘮嘮叨叨。
其實他本質上還是排斥孤獨的,靜得久了,才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能坐得住。
于是陳拾安拿起了掃帚,開始清掃院子中的落葉。
一片又一片的落葉被掃起,堆在墻角,像是一堆金黃的小山。
沒有浪費,陳拾安把落葉裝進籮筐里,拿到了灶房,正好可以用來燒火。
裊裊炊煙在山的深處升了起來,溫熱了早已冷卻的灶臺,鍋里還殘留著之前煮藥留下的痕跡,陳拾安倒了水,一點一點地洗刷干凈。
午后閑暇時,他就會坐在斷云澗的那塊巨石上面發呆,看著面前山澗的湍流,在云霧中若隱若現。
陳拾安什么都沒有想,純粹的發呆,純粹的放空,甚至連打坐修煉都沒有。
偶爾犯了困,就干脆伸個懶腰,在巨石上面躺下來瞌睡。
貓兒則鬧騰了,山大王回山一趟,可是擾得山里雞飛狗跳的……
……
兩天時間一晃而過,四號清晨,陳拾安依舊五點鐘起來。
外面天都還是黑的,他沒著急下山,而是把屋里屋外再次仔仔細細地打掃了一遍。
待到日出之后,他才背起了行囊,叫上肥墨,跟師父上了柱香后,轉身離開。
在山里休息了兩天,陳拾安感覺自己好像也充滿了電似的,可以支撐著他往外面走更久、走更遠了。
下山到半山腰位置時,兜里的手機接連不斷地嗡嗡震動起來。
陳拾安拿出手機一看,原來是好多的未讀消息,還有好幾個未接電話。
山頂本就信號差,這兩天他的手機又都放在包里,信號更是沒有了,關鍵是他也沒拿出手機來看過,直到這時才看見了那一大堆的消息。
婉音姐-未接來電4個、未接微信電話6個、未讀微信消息7條;
知知-未接微信電話3個、未讀微信消息6條;
ling-未接微信電話1個、未讀微信消息38條;
看到這一大堆消息,陳拾安嚇了一跳,還以為自己失蹤了呢,我不就回山里兩天嘛!
看看時間,現在早上八點多。
陳拾安便先給李婉音回了個電話過去。
那邊的電話很快就接通了。
“喂?拾安嗎?”
語氣聽起來有些緊張。
“嗯,是我,婉音姐這兩天給我打了那么多電話?”
沒等到她的回復,陳拾安先聽到了重重的一道松氣聲音,緊接著,姐姐那略顯幽怨的聲音才響起了:
“給你發了消息你又沒回,打你電話又打不通,我還以為你發生什么事了,嚇死我了……”
“放心婉音姐,我能有什么事,山上信號不好,這兩天我也沒注意看手機,怪我,到了忘了跟你說一聲了?!?
“打你噢!都說讓你到了給我發條消息的了,結果只有一條‘出發了’,然后就沒信兒了!然后我還去問了知夏,她也說聯系不上你。”
“額……”
陳拾安尷尬,他確實是忘了,主要是出了趟遠門回來,一到了山里,心思就全被道觀占據了,光顧著打掃衛生了。
“沒事吧?”
“沒事兒。我這會兒已經在下山了,應該中午之前就能回到家了?!?
“你現在回來啦?”
“嗯,一會兒騎車回去?!?
“那你要注意安全。”
“放心,婉音姐不急著吃午飯的話,可以等我回來再吃,我這還有兩塊老鄉給的臘肉,帶回去給你嘗嘗。”
聽著電話那頭陳拾安心大的模樣,李婉音可真是拿他沒辦法了,自己擔心了他這么久,這臭弟弟倒好!回到山里就跟飛升了仙界似的,電話打不通,人也聯系不上,光顧著他那臘肉去了!
“好吧,那等你回來再說吧,記得給知夏回個消息,她也擔心你好久了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