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舊是那條小巷子。冷風從巷子口竄進去，一個婦人縮頭縮腦的走出巷子，不經意瞥見巷子外站著一個年輕人，眸若點漆，神色從容。好一個俊后生！婦人暗贊。“長威伯！”一騎疾馳而來，來人下馬，拱手笑道：“老夫來晚了。”“不晚！”蔣慶之說：“我也剛到?！薄熬故情L威伯？”婦人嘟囔，這時蔣慶之身后的莫展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銳利的就像是小刀子，婦人打個寒顫，“好冷的天，趕緊打醬油去！”“請！”呂嵩伸手。蔣慶之頷首，二人并肩進去。幾只鳥兒嘰嘰喳喳的落在前方墻頭上，歪著頭看著走進來的二人。“倦鳥歸巢，人老歸根。老夫本已做好了歸鄉的準備，沒想到……”呂嵩有些感慨?！案市模俊笔Y慶之說：“你呂嵩有大志，若是一遇挫折便鎩羽而歸，這不是我熟知的那個呂嵩。”呂嵩訝然，笑著說：“知我者，長威伯也！”兩側人家的上空炊煙裊裊，孩子們在等著吃飯，或是嚷著餓了，或是在廚房里添亂偷吃，被母親打出來。狗兒嗅到了食物的味兒，一邊饞涎欲滴，一邊沖著幾個陌生人狂吠，盡職盡責。“得知陳耀做出那事后，老夫是心有不甘。老夫一身所學，便就此付諸流水？不甘吶！”呂嵩苦笑?！瓣愐?，說實話，老呂你難辭其咎。”蔣慶之很認真的道?！袄戏蛏頌閼舨可袝?，自然難辭其咎?！眳吾渣c頭。“陛下厚恩?！笔Ｏ碌木筒挥枚嗾f了，二人進了那家小酒肆，熱氣和熱情迎面撲來?！袄弦幘??！眳吾暂p車熟路的道。二人在角落的一桌就坐，后廚的門簾時日久了，下半截被拉扯的參差不齊，后廚緊挨著大堂，熱氣和飯菜的香味兒就從缺口那里不斷涌進來?！盎镉?，我的酒呢？”幾個男子不滿的道?！皝砹?，馬上來?！被镉嬆弥茐爻鰜恚盁釟怛v騰的美酒，一口下去從嘴暖到肚子?！薄盎镉?，再來一張餅?！薄昂绵?！”“我的菜呢？”“您稍待，馬上就好?！眳吾哉麄€人都徹底放松了，他嘴角含笑，“其實老夫最喜的便是這人間煙火氣。若非心中有掛念，恨不能歸鄉教書，每日閑暇便去酒肆里喝兩杯。一碟子豆子，一碗濁酒，看著人來人往……這也是一種活法不是?！薄班?！”蔣慶之點頭，前世他有陣子喜歡去那種安靜的酒吧，一個人在角落里喝著啤酒，看著人來人往，看著觥籌交錯……剛開始他覺得自己挺陰暗的，躲在暗處，就像是一個喜歡偷窺的猥瑣男。可他并未從中找到樂趣?？粗切┘t男綠女在歡度時光，蔣慶之有一種莫名的孤寂，也有些超然物外的味兒。就在陰暗處，他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隔離了，外面的熱鬧和自己并無半分相關。身處異國他鄉，周遭都是不同的膚色，不同的語，以及不同的習俗，讓他產生了自己孤存于世的感覺。剛開始他不大喜歡這種感覺，可后來卻漸漸的迷上了這樣的味兒。“人不能只顧著忙活?！本扑畞砹?，呂嵩給蔣慶之斟酒，說：“忙碌之余，也得有個安靜的地兒。”“陳耀也說過這樣的話?！笔Y慶之莫名想到了陳耀。呂嵩手一頓，酒水停住，只有幾滴滴落。“老夫不時來此，便是想從這些販夫走卒身上找到些讓自己警醒的東西?！眳吾允忠粍樱扑従徚魈氏聛?。斟滿酒，他把酒壺放下，說：“高官顯貴，得意洋洋，這樣的日子過久了，人就會忘本?？纯催@些……”呂嵩指指那些食客，“他們或是說些家長里短，或是發著牢騷，話里話外都是煙火味兒，都是人間疾苦。老夫聽著這些人間疾苦，便會警醒自己……當牢記當年自己讀書時的座右銘。”“哦！是什么？”“報效君王。”“老呂，你報效了誰？”蔣慶之笑道?！斑@個大明。”呂嵩沒提為何沒有了君王。蔣慶之卻笑道：“別說是尚書，就算是知府，知縣，若是滿口報效君王，不是假話便是蠢貨?！薄澳惆∧?！”呂嵩指指蔣慶之，莞爾，“膽大包天。別人可不敢這般說?！薄拔铱烧f錯了？”“沒錯。”呂嵩說：“出仕為官后，老夫得以知曉大明的現狀。慢慢就有些疑惑，心想天下都成了這等模樣，帝王為何不出手？”呵呵！蔣慶之笑了笑，“您的菜來了！”伙計吆喝著過來。蔣慶之見是泡蘿卜，不禁大喜，“好東西?！薄翱蓾u漸的，老夫從政令中，從各種消息中得知了京師的情況。原來陛下與士大夫們斗得不亦樂乎，竟然敗了……”道爺就此從呂嵩心中的神壇上跌落塵埃。“老夫從那時才恍然大悟，哦！帝王并非無所不能，也不是什么天之子。帝王也只是凡人罷了?！薄氨揪褪欠踩恕！笔Y慶之嘴里嚼著泡蘿卜，酸甜口感讓他欲罷不能?！袄戏蛟诘胤綖楣俣嗄辏粗切┌傩赵诘讓訏暝?，且愚昧。老夫……不忍?！眳吾院攘艘槐?，蔣慶之說：“喝慢些?！薄袄戏蚓屏可鹾??！眳吾缘牡?，自己給自己斟酒，緩緩說道：“老夫在那時便想為這個天下做些什么?？蛇@個天下缺什么，少什么……老夫舉目四眺，缺的是錢糧。于是老夫專攻錢糧，一路做到了戶部尚書?！迸P槽！這個超級大八卦讓蔣慶之也震驚了，筷子里夾著泡蘿卜，問：“專攻錢糧？”“沒錯?！眳吾哉f：“老夫上過三十余份奏疏，皆是關乎錢糧的建。陛下采納了二十九次?！笔Y慶之忍不住捂額。他知曉自己被道爺忽悠了。三十余次建被嘉靖帝采納二十九次的臣子，他會輕易放棄？什么拿下呂嵩，給儒家當頭一擊，為新政開個好頭。什么斬殺儒家大將一員，正好用來為新政祭旗。仿佛不弄死呂嵩就是綏靖，就是誤國。蔣慶之覺得不妥，急吼吼的出面為呂嵩說情。卻不知這一切都落在了道爺的算計中，道爺順勢下坡，呂嵩留在戶部。合著我就是個多余的！蔣慶之覺得自己那一刻就像是個小丑。被古人教訓了?。吾耘e杯?！氨菹率敲骶２贿^不得時罷了。換做是開國初期，必然能有一番作為?！薄艾F在也不晚。”蔣慶之悻悻然的說。“晚了些。”呂嵩悵然道：“天下大勢已成，若是要徹底改變這一切，就得抽筋剝皮，乃至于斷骨換髓。弄不好，這個大明就會在雙方爭斗中轟然崩塌?！眳吾钥粗Y慶之，“長威伯可能坐視這一切？”“可若是不變，這一切將在數十年后化為烏有?！笔Y慶之指指那些食客，“你喜歡的這些人間煙火，將會在異族的鐵蹄之下變為尸山血海。大明將會淪為異族的牧馬場，所有人都會……”蔣慶之摸摸后腦，忍住了那句話，“想想前漢，前漢末年天下大亂，死了多少人？司馬氏無能，以至于異族大舉南下，我漢兒淪為兩腳羊，死了多少？”“這是大明，俺答沒這個本事?！眳吾暂笭枴！翱砂炒鹬竽兀窟€記得前宋時遼國強橫，可金國卻飛速崛起，輕松就滅了它。金國多強大？兵臨汴京，擄走了徽欽二帝?？赊D瞬草原上就出現了新霸主，蒙元……老呂。”蔣慶之嘆道：“若是這一切不變，數十年后，這個大明會如何？”“民不聊生。”“若是來一場天災呢？”“那……就是前漢舊事重演。”“蒼天已死，黃巾當立?！笔Y慶之輕聲道：“國中亂作一團，草原異族興起，此刻順勢一擊。大明……在這等絕境中能熬多久？那些百姓，那些所謂的士大夫們……哦！我倒是忘記了，他們不怕這個。”蔣慶之舉杯喝了口酒，譏誚的道：“賊來降賊，官來降官。異族來了，大不了跪地認個新主子罷了?；仡^異族殺人殺的手軟，總得要人來治理天下吧？我輩便能再度崛起，再度榮華富貴……”呂嵩嘆道：“你說的這些……都是臆測！”“先不說這個，就問一事，老呂，若是異族來了，那些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儒家門徒，多少人會為了這個大明搏命？說實話。”在蔣慶之的注視中，呂嵩苦澀一笑，“大概……一成？”“老呂，你覺得能有一成？”“那就……”呂嵩搓搓臉，“罷了，若異族入侵，就老夫所知的那些人，百個里面，怕是就一兩個愿意為國效命?！薄澳氵@話依舊夸大了?！薄澳悄阏f多少？”蔣慶之想到了那段歷史。異族大軍入侵，大肆屠戮。江陰軍民抵制剃發令，奮起反抗，滿城軍民最后僅存五十三人。典史閻應元等人的熱血能標榜千古。嘉定三屠……無盡的殺戮，讓這個老大民族再度經歷了一次五胡亂華般的慘烈?！袄蠀危獣运涞牡涔蕟?？”呂嵩搖頭。“話說前朝異族南下，有高官慷慨激昂，發誓要為家國赴死。異族破城，他說要自盡殉國?？珊髞韰s做了異族的高官。有人問，為何不自盡？高官說：老夫想投水，水太涼。”“儒家，不足以托以家國！”蔣慶之起身，雙手按著桌子，俯瞰著呂嵩?！澳潜闶悄?？”呂嵩冷笑。蔣慶之搖頭。“不！”“那是何人？”“天下人！”蔣慶之說，同時，在心中輕聲道：“是我！”我將把這個站在懸崖邊上的大明，給它拉回來！而這一切，需要幫手！“我不想說什么叛出儒家！但我要一句陳諾！”“你說！”“這里！”蔣慶之指著呂嵩的心口?！皬慕穸?，無論局勢如何，我需要你老呂秉公，秉著良心行事?？煞瘢俊焙髲N，一個便衣男子目光兇狠的看了掌柜和伙計一眼，掌柜和伙計都低眉順眼的。外面傳來了呂嵩的聲音，很認真?！昂?！”晚些，這幾句對話傳到了嘉靖帝那里?！傲夹膯?？”道爺幽幽的道：“多少年未曾聽到這個詞了?！盻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