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江。蔣慶之帶著五部尚書,外加一個守備太監汪巖正在視察造船基地。一個管事作陪,一問三不知,汪巖大怒,覺得這廝丟了自己的臉,把口水噴了管事一臉,問誰知曉情況。如今龍江造船廠里只剩下了十余工匠,大多老邁。一個老工匠咳嗽著走出來,舉起手,“小人知曉些。”“說。”汪巖冷冷道。老工匠看了蔣慶之一眼,隱隱覺得這群貴人中以此人為尊,便賠笑了一下,“當年寶船廢了之后,咱們這里就轉為修繕水師戰船的地兒。后來活計越來越少,沒了活計,錢糧也少了。那些工匠大多被弄去了別處,還有的轉行去干了別的……”林志安好奇問,“那你等為何不走?”造船廠近乎于廢墟,唯有一個船臺上有船,那艘船看著近乎于古董,也不知擱那多久了。也就是說,這十余老工匠已經許久沒有活計了。按照蔣慶之對南方官場的了解,但凡有貪腐,有上下其手,有漂沒的機會,那些官吏能一層層把皮肉都給你分的一點不剩。龍江造船廠既然沒有活計,哪來的錢糧?就算是有,經過層層剝皮后,到了這些老工匠手中的錢糧,怕是連自家都養不活。他看著那個老工匠,眼中有探究之意。老工匠眸子里多了滄桑之色,“小人也想走,那些老伙計也想走。”十余工匠唏噓著,有人甚至在哽咽。“可當年……”老工匠眸子里有追憶之色,“英宗時罷了下西洋之舉,船隊最后一次回到龍江。帶隊的太監說,此后怕是再無縱橫大海的機會了。他召集了我等祖輩,說,三寶太監臨去前一直掛念著龍江。擔心朝中會廢掉船隊。三寶太監說,危機來自于海上,機遇也來自于海上,大明不能停止出海的步伐,一旦停了,危機必然從海上而來……”蔣慶之身體一震。再沒人比他更清楚此后的局勢了。船隊出海宣威被廢止后,倭寇便漸漸成為大明東南的心腹大患。佛朗機人也乘機從西而來,奪取了麻六甲等地。接著是西班牙人……西方戰船不斷往來,視東方海域如自己的后花園。而中原卻在禁海令中閉關鎖國,玩起了盛世的老把戲。直至被從海上而來的堅船利炮轟開了國門,從此淪為半殖民地。這一切,可不正是鄭和的預嗎?當大明停下走向大海的步伐時,來自于海上的機遇就會變成危機。“……那太監說,三寶太監臨去前有遺,說無論如何,龍江和福建務必要保留造船的技藝,一代代傳承下去,不可斷絕……這便是……國祚。我等祖輩當時發誓,定然會堅守龍江。”老工匠低頭,“哪怕是餓死,也要死在船臺上。”蔣慶之莫名覺得鼻子發酸。成祖駕崩后,仁宗登基,第一件事兒就是罷廢下西洋,而他下這道旨意之時,鄭和和他那支無敵艦隊正在海上橫行。隨后這支艦隊的命運隨著朝中政局的變化而變化著。仁宗短命,宣德帝朱瞻基繼位,這位畢竟是成祖一手教導出來的,再度恢復了下西洋之舉。可朝中文官們卻從成祖時就對下西洋之舉極為不滿。在他們看來,出海宣威就是個多此一舉的事兒,要宣威何須如此靡費?派幾個使者去就是了。成祖時君權壓制住了臣權,所以下西洋一直在進行著。宣德帝時君臣平衡,勉強維系局面。到了英宗時,臣權第一次壓制住了君權,英宗曾令打造百余海船,準備再現大明水師宣威海外的壯舉。但東南突然有人扯旗造反,迅速波及浙閩等地。臥槽!那地兒可是船隊出海的必經之路,這還怎么出海?于是下西洋之舉不了了之,群臣一番鼓動,英宗便下旨徹底廢除了下西洋之舉。后來才發現,原來所謂的扯旗造反是地方官和地方豪強勾結弄出來的事兒。目的是想阻撓船隊出海。反對的動機是什么?當時文官們反對出海的理由很多,但核心理由就一個:靡費巨大!這個理由其實不成為理由,歷來下西洋都不是單純的宣威,船隊會帶著許多貨物,和沿途諸多小國交易。那些小國窮的一批,拿著金銀等東西毫無卵用。面對大明貨物壓根就沒有抵抗力,船隊所到之處,賺的盆滿缽滿。所以,說寶船下西洋靡費巨大,那是選擇性失明。歸根結底還是一句話:這事兒對咱們好沒處!沒好處的事兒,對不住,一律反對。英宗時地方官和豪強勾結阻攔船隊出海,動機更是讓人無語。——為了走私!寶船停止下西洋后,對外貿易就中斷了。那些小國翹首以盼,拿著沒卵用的金銀深情眺望東方。有需求就有市場,走私就成了大明和海外貿易的主流工具。官員和豪強聯手走私,每年賺的錢多不勝數。誰敢阻撓……哪怕是帝王,咱們照樣讓他好看。于是,英宗自信滿滿的謀劃,就成了笑柄。耗費巨資打造的海船,就此成了廢品……這算不算是靡費?可那些文官依舊選擇性失明。蔣慶之走過來,汪巖不大習慣的退開……在南京他汪公公不說橫行,但哪怕是的面對南京一哥徐承宗,他依舊能分庭抗禮,甚至能令徐承宗低頭。此刻他卻不自覺的讓開了道,覺得有些屈辱。李欣就跟著他身后,低聲道:“汪太監,您看那張童。”汪巖抬眸,就見前方的張童自然而然的側身,就像是恭迎蔣慶之。那神態自然而然,顯然并非是第一次這般做了。也就是說,在宮中,張童對蔣慶之也是如此。嘖!咱過去好像……有些托大了啊!汪巖想到蔣慶之第一次南下到南京時,自己的態度矜持中帶著倨傲。難怪這位爺從松江府回來后,不說找自己了解情況,而是聚集了五部尚書議事。蔣慶之是道爺的表弟,汪巖是道爺的人,按理是一伙兒的,自家人不是。可蔣慶之對汪巖的態度不遠不近,甚至有些疏離。是咱拿大了!汪巖上前幾步,陪笑道:“長威伯,這事兒回頭咱就給它查個底掉,看看是誰在虧待這些對陛下忠心耿耿之人。”五部尚書怒視汪巖。尼瑪!咱們漂沒錢糧,哪次沒給你汪巖分潤好處。當初你汪太監拿好處時笑臉盈盈,如今卻翻臉不認人。說好的小甜甜,轉瞬就成了牛夫人!你特么還能要點臉嗎?汪巖冷哼一聲,“這天下不知多少忠義之士被下面的人弄寒了心,咱看吶!這新政來的正好,當把那些人清洗一番。”蔣慶之走到老工匠身前,問:“那么,你等傳承了多少?”老工匠揉揉眼睛,“小人等人知曉打造事宜,不過……”,他有些糾結,“卻從未曾做過。”從船隊停航到現在有百余年了,百余年不練,那些造船技藝必然會生疏。林志安說:“長威伯,就怕傳承變了樣。”這有可能。老工匠苦笑,“畢竟是口口相傳,小人也不敢擔保……沒走樣。”就這么口口相傳,許多技能漸漸走樣變形,最終斷了傳承。“無礙!”蔣慶之拍拍老工匠的肩膀,“本伯要的是你等的一腔熱忱。至于造船的技藝,本伯這里有。”十余工匠低下頭,眼中卻有不以為然之意。術業有專攻,雖然咱們認你長威伯是大明名帥,但這是造船,不是沙場用兵。論這個,咱們才是行家里手。這點自信工匠們還是有的。“要不,等浙閩那批工匠來了再說吧!”有人建議道。雖然你是墨家巨子,但這玩意兒……墨家最擅長的是守城,機械之術是很牛逼,但這是造船不是。墨家在陸地上,這是海上。“先熟悉起來。”蔣慶之回身,“石頭!”“來了。”孫重樓提著個木箱子過來,放下,打開。里面是一卷卷圖紙。“看看。”蔣慶之指指圖紙,“不懂的開口。”老工匠遲疑了一下,彎腰拿起一卷書,打開一看是圖紙。第一頁就是船。一艘大船!船體和老工匠家中傳承的寶船和戰船圖紙有不小的差異。“這……”老工匠伸手在圖紙上劃拉著,腦海中在推演船體這般變化后會產生的各種后果。當他看到船底一處變動時,一直以來困擾自己的那個造船難題……竟然迎刃而解。“這……絕妙啊!”十余工匠按捺不住性子,卻懾于尊卑有別,在后面搓手跺腳,有人忍不住問,“老王,如何?”林志安笑了笑,“長威伯出手,那自然不凡。”不要臉的東西……張泉心中暗罵,心道你林志安從昨日開始就開口長威伯如何如何,閉嘴長威伯如何如何,恨不能拜在蔣慶之門下,為其走狗。蔣慶之目光轉動看過來,張泉下意識的賠笑,腰也微微彎曲下去。“妙啊!”這時工匠們圍攏過來,老工匠拿起另一卷圖紙,這是戰船的圖紙,只是看了一眼,這位家學淵博的造船工匠就渾身顫栗。“這是……若是按照這些圖冊打造一支船隊,佛朗機人算個屁!”老工匠忍不住興奮之情,“大明必將再度橫行海上!”蔣慶之淡淡的道:“可能打造?”老工匠狂喜,躬身。“愿為伯爺效命!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