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訪調查,是警隊里最基礎,也是最磨人的活。
一張嘴,兩條腿,挨家挨戶地問,見人就聊。
枯燥,重復,經常一無所獲。
但老刑警都知道,很多大案要案的突破口,往往就藏在某次不起眼的走訪里。
某個路人無意中瞥見的一眼,某個店主隨口提起的異常,甚至是被詢問者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重要細節。
大海撈針,靠的就是耐心和細致。
陳冰分派任務后,陸云軒和周文彬沒交流,默契地選擇了兩個相反的方向。
周文彬走向古韻樓主街更繁華,店鋪更密集的那一頭。
陸云軒則朝著相對冷清,攤位雜亂的另一端走去。
他走進一家賣舊書的攤子,攤主是個戴老花鏡的老頭。
“老板,打聽個事。”
陸云軒亮了下臨時證件,“今天下午,大概一兩點鐘,您在這附近有沒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?或者不尋常的動靜?”
老頭扶了扶眼鏡,瞇眼看了看證件,搖搖頭:“可疑的人?那可多了去了。”
“這兒天天人來人往,三教九流,哪個不可疑?”
“您再仔細想想?”陸云軒拿出手機,說出死者的一些外貌特征。
老頭還是搖頭:“沒印象。”
“我這一天光顧著盯攤了,哪記得住那么多人。”
“行,謝謝您。”
陸云軒走向下一個攤位。
賣瓷器的中年婦女,賣銅錢的老頭,賣出土玉器的年輕小伙……
他一連問了七八家。
回答大同小異。
“沒注意。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好像見過,又好像沒見過……”
“謝謝您的配合。”
陸云軒從一家專賣仿古家具的店鋪走出來,面色不變。
又是什么也不知道。
他看了眼筆記本,上面只記了幾條模棱兩可、互相矛盾的信息。
有攤主說好像見過一個戴眼鏡的胖子,但記不清時間。
有店主說下午聽到廁所那邊好像有重物落地的悶響,沒在意。
還有路人說看到個穿灰外套的男人在巷子口探頭探腦,但描述模糊,根本無法確認是不是死者或者兇手。
信息零碎,毫無價值。
陸云軒并不心急。
他自己的定位就是新人,學徒,工具人。
陳冰給他這個任務,更多是觀察他們的耐心、細心和與人溝通的能力。
警局不可能沒指望他們這種實習生真能問出什么關鍵線索。
真正的調查,還得靠隊里的老刑警和技術手段。
不過,走訪本身也是一種學習。
觀察路人的表情、語氣、眼神,判斷他們是否有所隱瞞,或者只是單純地不關心。
這也是本事。
陸云軒收起筆記本,看了眼時間。
下午快五點了。
陽光已經開始西斜,給古韻樓的青瓦白墻鍍上一層暖金色。
他打算再往前走走,問完最后幾家,就回去找陳冰匯合。
快走到古韻樓主街盡頭時,陸云軒腳步微微一頓。
目光掃向右側一條堆滿雜物的狹窄通道。
通道深處,靠近圍墻的陰影里,蹲著兩個人。
一個穿著臟兮兮灰色外套的瘦小男孩,正低著頭,瑟瑟發抖。
男孩面前,站著一個剃著光頭的男人,脖頸有紋身,面相兇悍。
男人正用手指狠狠戳著男孩的額頭,嘴里低聲罵著什么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男孩臉上。
真是有緣。
男孩正是之前在公交車上偷錢包,被林小雨救下的那個。
光頭男人罵了幾句,似乎還不解氣,抬起手就要扇男孩耳光。
男孩嚇得閉上眼睛,縮起脖子。
陸云軒眼神一閃。
他沒有立刻上前,而是后退半步,將自己隱在街角一個賣仿古擺件的攤位后,靜靜觀察。
光頭男人穿著花襯衫,敞著懷,露出胸口一片青黑色的過肩龍紋身。
他手上戴著好幾個金戒指,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江湖氣。
在陸云軒的特殊視野里,這男人體內能量光暈渾濁微弱,是個普通人,但氣血比一般人旺盛不少,顯然經常打架斗毆,或者干體力活。
公交車上的精準盜竊,男孩那嫻熟的刀片技巧,還有現在這一幕……
這男孩絕不是單獨作案。
他背后有一個團伙。
這個光頭男人,看來是團伙里的小頭目了。
計負責管理和訓練這些被拐來或誘騙來的孩子。
光頭男人訓斥了男孩幾句,似乎交代了什么任務,然后用力推了男孩一把。
男孩踉蹌著跑開了,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光頭男人左右張望了一下,摸了摸光頭,也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他腳步很快,專挑人少的小路。
陸云軒沒有猶豫,邁步跟上。
跟蹤是個技術活。
不能太近,容易被發現。
不能太遠,容易跟丟。
要利用人群、建筑物、車輛作為掩護,還要時刻注意對方的視線和回頭頻率。
好在古韻樓這片區域巷道復雜,攤位雜亂,行人也不少,給了陸云軒很好的隱蔽條件。
光頭男人顯然對這里很熟。
七拐八繞,穿過幾條堆滿建材的僻靜小巷,最后走進一棟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的破舊建筑。
倉庫大門虛掩著,門口堆著不少用油布蓋著的木箱。
陸云軒停在倉庫對面一堵矮墻后,等了十幾秒,確認周圍沒人注意,才快速靠近。
他側身貼在倉庫銹跡斑斑的鐵皮外墻上,屏住呼吸,凝神傾聽。
里面傳來隱約的說話聲,但聽不清內容。
倉庫側面有幾扇破損的氣窗,位置很高。
陸云軒后退幾步,助跑,蹬墻,手在窗沿一搭,身體輕盈升起,視線剛好能透過氣窗的縫隙看到倉庫內部一角。
倉庫很大,很空,堆著不少木箱和麻袋。
靠近門口的位置,擺著幾張破桌子和幾條長凳。
四五個穿著流里流氣的男人正或坐或站,抽煙的抽煙,打牌的打牌。
光頭男人站在一個穿著黑色緊身背心的精悍男人面前,對方留著寸頭,臉頰有一道猙獰刀疤。
兩人正低聲說著什么。
刀疤男背對著氣窗,看不到表情,坐姿很穩,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打著。
陸云軒的目光掃過那些木箱。
有幾個箱子沒蓋嚴,露出里面的東西――
青銅器,瓷瓶,玉雕,卷軸……
乍一看,都是些頗有年頭的老物件。
但以陸云軒的眼力,一眼就看出問題。
那些東西內部都沒啥靈氣。
看起來太新,太浮,而且隱約帶著化學藥劑的氣味。
半成品假貨。
批量做舊的贗品。
這里是他們的一個窩點,或者倉庫。
光頭男人說完,刀疤男點了點頭,揮揮手。
光頭男人轉身朝倉庫深處走去,大概是去拿什么東西。
陸云軒正準備從氣窗上下來。
再往里面跟,就不禮貌了。
倉庫里,背對著他的刀疤男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戲謔。
“朋友,跟了一路,不進來坐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