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永夜西部玄武七號前線,守住了。
當一眾人走出防線,開始從詭物尸體里挖出詭石準備今夜的防守時,看見了兩堆灰燼。
看不出人形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堆灰燼的主人。
人們只是匆匆掃了一眼,便沒過多停留,開始忙碌著挖取詭石,但卻會默默繞開,此后世間再無裘一死和天一之名。
永夜殿西部行動組原組長,永夜殿西部行動組代組長。
戰死在詭族發起總攻的第二夜。
永夜西部玄武七號防線的總負責人,是一個年事已高的老者,此時正顫顫巍巍的在城墻上堆了兩個小土包,他從裘老和天一的臨時住所里,翻來了一些衣物,弄了兩座衣冠冢。
他還從裘老的衣裳里翻出一本日記。
第一頁是興奮自己加入了永夜殿,并成為永夜殿行動組成員。
第二三頁是成家,生子。
第三四頁是亡妻,亡子。
第五頁較長。
「親族盡亡,子然孤存,余歲何求,唯血洗長夜?!?
老者翻著翻著便笑了出來。
裘老在日記里定好了自己的臨終遺。
說在臨死前。
一定要高吼一句一
裘一死,但求一死。
方顯霸氣和灑脫。
只是有些微微遺憾,他昨夜并沒聽見這句話。
「走好。」
老者緩緩起身:「今夜就來陪你們了。」
這座防線的所有人都知道,今夜或許就是最后一夜了,但無人退卻。
或許是覺得這個時候逃走有些丟人。
又或許是了無牽掛。
也有可能是妻女先走一步。
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原因,但也不得而知,他所看見的就是,無人退卻。
他轉身望向防線后方。
白皚皚的平原上。
密密麻麻的骷髏馬車正在連夜北上,趕往西荒島。
一眼望去。
極其壯觀。
在清晨下,散發著金黃色的光芒。
他們這道防線存在的意義,便是讓更多人能撤到西荒島,不是每個人都能有機會坐上飛舟高鐵乃至傳送陣,更多人還是依靠骷髏馬。
但哪怕骷髏馬,也是普通人是買不起的。
那些勢力也承擔了自己的責任,打造了大批量骷髏馬帶上沿路能看見的人,從而形成了這壯觀的逃荒一幕。
動物有遷徙。
人類有逃荒。
某種意義上來講,其實沒有什么區別。
無一人講話。
氣氛顯得有些壓抑,唯那清晨第一束光打下來。
永夜大陸,撤離西荒島的消息。
詭族最終還是得知了。
「凡域?!?
詭族的「原始大陸」,原本的詭族首領此時頭顱正懸掛在大殿上空,王座上坐著一個身材瘦小手持權杖的詭物,像是侏儒一般,坐在巨大的王座上,顯得極其不和諧。
此時。
這只詭物正面色認真的低頭修剪著自己的指甲,不知過了多久后,才滿意的輕吹了一口氣,一道命令隨著指甲粉屑飄出。
「不用偷渡,浪費兵力?!?
「按計劃繼續推進?!?
「先將永夜大陸上的所有人類清除完畢,再去西荒島將剩下的人一網打盡?!?
一級大陸。
能誕生出這樣的勢力,倒是有一番奇遇。
但不重要。
一級大陸就限制了這個勢力的上限,再強也不會對他們造成什么影響,頂多是多茍活一段時間而已?!笇α恕?
這只身材瘦小的詭物突然想到了什么:「那個自稱自己叫「那天」的詭皇,從監獄里拉出來吧,放到前線去,那幾個最難啃的前線,讓他去打主攻?!?
「明白?!?
大殿下方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。
這個自稱自己叫「那天」的詭皇,私自放走那位,從而讓永夜殿提前知道消息有了防備,雖然不影響大局,但一點懲戒肯定是少不了。
隨后這頭詭物才在懷里摸索了許久后,掏出一個鈴鐺。
緊接著他的聲音在大殿內幽幽響起。
「請問將整座永夜大陸圍在中間的那道雷雨海域是何物?」
他們皇族,是通過詭族「原始之地」出現裂縫,先入侵了原始之地后才來到這永夜大陸,他們皇族也算是征戰數年,曾經淪陷兩座大陸。
但.
從未見過此等情形,那雷雨海域讓他隱隱感覺有些不安。
他晃了晃手中的鈴鐺。
很快。
一道毫無感情的聲音,從鈴鐺內響起。
「天機不可泄露,無法告知?!?
這只坐在王座上的詭物眼睛微微瞇起,他沒想到連「問天鈴」都無法給他答案,他沒見過的地方,出現在一級大陸。
那就意味著這是機遇。
他繼續詢問。
「雷雨海域是為了保護永夜大陸,還是囚禁永夜大陸?」
「天機不可泄露,無法告知。」
「我若淪陷永夜大陸,這道雷雨海域可會遷怒于我?」
「天機不可泄露,無法告知?!?
「有點意思。」
他舔了舔嘴角,繼續詢問。
「可有人通過雷雨海域?」
「有。」
這次問天鈴終于給了答案,不再是天機不可泄露了。
「通過雷雨海域的成功率是多少?」
「十成。」
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,有些不可置信的再次詢問一遍,得到的答案依舊是十成,這個雷雨海域的具體來源連問天鈴都不知曉,他還以為是個什么厲害的東西,結果通過雷雨海域的成功率竟然是十成?十成。
那不就意味著,是個人就能通過嗎?
可他明明從那個雷雨海域中察覺到了一陣很危險的氣息。
當即也不再停留。
「隨我降臨永夜大陸,前往雷雨海域。」
海域深處。
不遠處陰云近乎壓在海面上,海浪翻涌,無數詭物在海浪中翻涌,而空中是無數道閃電在漫天飛舞?!改?,帶隊進去。」
這只手持權杖的瘦小詭物踩在一只詭皇的肩膀上,命令身旁一個詭皇帶隊前往雷雨海域,只見這詭皇只是甕聲應道,便踩著海浪沖向雷雨海域。
在進入那片區域的一瞬間。
慘叫聲陡然響起。
只見一道極粗無比的雷電從天而降,將這頭詭皇徑直劈進深海里。
他嘴角微微抽了抽,再次掏出問天鈴晃了晃。
「現在成功率是多少?」
「十成。」
「那里失敗了一個?!?
「沒死?!?
他不說話了,難道沒死就不算失敗嗎?
好吧。
可能確實不算,只是暫時被困在這里,至于什么時候出來,那就是天知道了,據說進入這片區域的詭物會自動獲得長生,近乎永垂不朽,唯一缺點就是余生都會活在痛苦中。
「先拿下永夜大陸,再回去問問看有沒有見過這種東西?!?
這只手持權杖身材瘦小的詭物聳了聳肩,將問天鈴塞進懷里,重新回到原始大陸。
他手里這問天鈴可是好東西。
就是消耗大了點。
離去前。
他又問了句。
「你認為皇族有必要讓西部詭潮放棄攻打前線,偷渡前往西荒島嗎?是先拿下永夜大陸整個板塊,還是先拿下西荒島?」
「隨便?!?
「什么意思?」
「問天鈴只知過去,不知未來?!?
「這個雷雨海域是過去的,你怎么不說呢?」
「天機不可泄露,無法告知?!?
「廢物?!?
五日后。
剛入夜,陳凡站在江北防線上,遙望黑暗下的翻涌海面呢喃著:「今夜便是詭族發起總攻的第七夜,剩下的就靠天意了。」
這七日。
永夜大陸近乎徹底淪陷。
很遺憾的是。
雖然西荒島接納了大量逃亡人口,但依舊有大量人在逃荒路上被詭潮所趕上,此時的西荒島已經徹底封島了,他相信,在永夜大陸的很多角落里,肯定還有一些沒來得及趕到西荒島的人。
但.
凡域盡力了。
很多勢力人沒趕來,但將資源交給了永夜殿派出去的飛舟,資源來到了西荒島。
永夜殿的飛舟只接資源,不容納人。
運力不夠。
一開始他還能收到來自永夜殿殿長親自傳來的消息,后來就漸漸收不到了。
就在這時。
他懷中的子母石久違發燙。
里面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。
「這是來自永夜殿的最后一條消息,永夜殿第十二殿長于剛才戰死在「玄武東部青龍十三號前線」?!埂赣酪沟钍坏铋L,悉數戰死前線?!?
「如果凡域能傳承下去?!?
「請記錄此事?!?
子母石那邊極其嘈雜,夾雜這無數詭物的嘶吼聲,他還沒來得及說什么,子母石便被掛斷。入夜。
西荒島正式封島。
一道道燈火通明的防線矗立在三個缺口處,開始了最后的抵抗,還有少數防線沒有淪陷,但也差不多了,詭潮即將襲來。
大戰。
即將降臨。
「玄武東部青龍十三號前線」。
一個匆匆掛斷子母石的年輕男人,滿臉血污的緊緊握住手里的匕首,望向面前已經登上防線的詭皇,咧嘴笑了起來。
這道防線已經淪陷。
登上城墻的詭皇面無表情的望向面前這只舉起匕首的男人,隨意揮手拍死了數只沖上去的詭物后,才從懷里同樣掏出自己的佩刀。
詭族向來喜歡人類的文化。
也同樣欽佩人類這種明知必死卻勇往直前的決然。
他自認詭族和皇族不一樣。
一個人類,在沒了防線的屏障后,根本不可能是詭皇的對手。
數息后。
他手中的佩刀,插進男人胸口。
低聲道。
「我叫那天,在你們人類文化中,那字是一個比較尊貴的姓氏。」
「雖不知你的姓名,但你配得上這個姓氏?!?
處于瀕死邊緣的年輕男人,死死抓住那天刺向他胸膛的手臂,用盡全力,將一口血痰重重吐在那天臉上:「傻傻逼?!?
如果代入到永夜大陸天道的視角。
便可看見。
永夜大陸的詭火在一座座熄滅,直至...整座大陸,都被永夜籠罩,一片死寂。
只有西荒島。
尚有詭火僅存。
那一道道防線,是永夜大陸的最后希望。
下雨了。
一場大雨落在西荒島。
所有人都沐浴了這場大雨,他們感受到了自己身體的傷勢在緩緩恢復,像是天道賜福般,又像是天道在哭泣,他們從雨水中感受到了一股極強的悲傷。
天道在哭泣。
天道是最容易感到悲傷的。
所有人都知道永夜大陸近乎徹底淪陷,死了很多人,但他們沒有親眼看見那一幕。
他們沒有看見眼里滿是絕望夾雜著一絲希翼開始逃荒的人潮,被詭潮所追上,徹底吞噬。
他們沒看見低喃著我必染血焚天死在前線的天一。
他們也沒看見明知不敵依舊舉刀上前的小卒。
而這一切。
天道盡收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