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嘭。」
公羊月手里的飯盒無意識跌落在地上,整個人呆呆的站在原地,身子微微發顫。
今天是燉排骨,她燉了整整一個上午,把排骨燉得軟爛脫骨,又加了幾味齊月喜歡的香料。上次那個烏龜飯盒有點舊了,昨天特地去凡城集市上挑了個新的,魚形的,寓意年年有余。她不知道凡域戰況進展具體如何。
但也知曉正處危難之際。
她本想悄悄放在參謀閣門口就走,不打擾齊月處理公事。
可當她走到無名山下時,看見的是密密麻麻的戰閣成員。
看見了站在廢墟之上的齊月。
看見了他舉起那柄很久沒有出鞘的三尺青鋒。
也看見了他在青光中,親手斬斷自己雙腿的那一幕。
飯盒砸在地上,排骨混著湯汁灑了一地,魚形飯盒裂成兩半。
她張了張嘴,想喊他的名字。
但聲音像是被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周圍的后勤閣成員在快速跑動,陣閣的人在調試傳送陣,先鋒通天柱升空的轟鳴聲從后山不斷傳來,所有人都在忙碌,沒有人注意到她。
她就那樣站在原地,望著齊月消失的方向。
那里只剩一攤血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獨感瞬間將她籠罩進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她突然笑了起來,眼里帶淚。
笑聲中帶著一絲自豪,帶著一絲痛苦。
她不僅一次,看見夫君對著那柄許久未出鞘的青鋒發呆,她知道夫君在想什么,她知道夫君想出鞘了,但她從來都當沒看見。
她想。
如果夫君想要出鞘的那一刻,若是因為想到了她擾亂了心神,輸敵一招就不好了。
她想過會有一天。
但沒想過這一天來的這么快。
「夫君」
這座大陸沒有名字。
漆黑大陸只是臨時命名,沒人知道這座大陸被天地認可的本名叫什么。
但這不重要。
齊月已抵達這座大陸。
傳送的暈眩感尚未消散,一股腥臭到令人作嘔的氣息便從四面八方涌來。
他沒有睜眼,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反應,手猛拍地面,整個人借力朝左側翻滾。
一根漆黑的尖刺擦著他的頭皮扎進他剛才躺著的位置。
入土三尺。
失去了雙腿反而讓他身子更加輕巧,就是有點疼。
但他沒時間疼了。
他下意識e頭看了眼頭頂。
數百根通天柱正在從遠處襲來,轟向這座大陸,大部分通天柱都被岸邊蘇醒的荊棘詭所攔截,剩余少部分突破攔截的「先鋒通天柱」,砸在岸邊詭潮。
遠處。
詭潮邊緣大批詭物開始不斷蘇醒。
就在這時一
第二根骨刺來了。
一只類似野豬的詭物正在朝他狂奔而來,奔跑的過程中,身上的尖刺不斷噴射著。
齊月體內靈氣不斷噴涌而出,根本來不及過多思考。
快速閃躲,避開這一擊的同時,袖子輕抖,十幾枚陣石散落出來,開始原地快速部署傳送陣。這座大陸被黑暗能量所包裹,看不見太陽,宛如沙塵暴一般,空氣里彌漫著焦臭和血腥混雜的味道。到處都是深坑和碎石。
以及密密麻麻的詭物。
距離他最近還在沉睡的十幾只詭物已經睜開了眼睛,猩紅的瞳孔里還帶著剛從沉睡中蘇醒的茫然,但它們看見了齊月,茫然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本能的嗜血。
齊月快速收回視線。
閃躲骨刺的同時低頭布陣。
而在這些蘇醒的詭物身后,更遠處的位置,有陰陽詭,有蝗詭,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詭物。它們都在蘇醒,像是被什么東西從漫長的沉睡中強行喚醒,身體的僵硬尚未完全褪去,但眼里的嗜血已經點燃。
詭潮中央那個巨大的詭物還在沉睡。
巨大的身軀遠遠望去像是一座黑色的山。
「轟!」
那頭類似野豬的詭物,有些發瘋般的將皮膚表面所有尖刺全都發射出來,速度之快甚至誕出陣陣音爆,將齊月籠罩進去。
但.
已經足夠了。
他完全無視了耳邊的音爆聲,低頭望向地面上那十幾枚按一定規律所部署的陣石,此時已經彼此相連泛出陣陣白光,感受到體內生命力的快速流逝,低聲笑了起來。
笑聲很弱,近乎不可聞。
他的任務不是殺敵。
而是部署傳送陣。
布置一個大型傳送陣需要數百枚陣石,他部署了十七枚,剩下的就只能交給后面的戰閣成員了。他叫齊月。
凡域第一個真正修煉到20級的修行者,凡域第一個修煉到21級的修行者,第一個在凡域崛起之前接觸到域主的人,曾擁有江北老魔的名號,后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域主的貼身侍衛,在凡域走上正軌后擔任過凡域戰閣副閣主。
后周默陣亡,擔任戰閣閣主。
這是他的前半生。
也是他的一生。
但.
他只是一個修行者。
在這種戰場上,一個修行者能起到的作用是很小的。
他e起頭望向前方。
數百根骨刺從不同方向將他籠罩進去,他已無處可避。
下一刻
「轟!??!」
齊月身上瞬間多出無數個血窟窿,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朝后倒飛而去,直至重重跌落在一塊巨石邊,他就這樣靠在巨石上,滿是血污的臉頰上帶著一絲笑容,望向不遠處在漆黑地面上散發著白光的十幾枚陣石。他看見了一根「先鋒通天柱」落在他附近,通天柱炸開形成的短暫單人傳送陣中,一個人憑空浮現。那是趙山河。
第二個落地的是趙山河。
落地的一瞬間他便看見了齊月鋪開的陣石,也看見了靠在巨石上奄奄一息的閣主。
但他沒去幫齊月。
他的任務不是支援,是布置傳送陣。
趙山河從懷里掏出八枚陣石,按照訓練過的位置嘴唇有些發顫的開始擺放。
第一枚陣石剛落地,一只詭物便朝他沖了過來。
他沒有躲。
用后背硬扛了一記,身子猛顫,手里的第二枚陣石卻穩穩地按在了地上。
他沒停。
第三枚。
就在他想按下去第四枚的時候。
身后詭物張開血盆大嘴。
腥臭味瞬間傳進鼻腔,眼前頓時黑如永夜,他隱約聽見自己頭骨被咬碎的聲音,但右手還是艱難的將第四枚陣石按了下去。
「老子...趙山河」
他的聲音含糊不清的在詭物嘴里響起,嘴里全是血和碎肉。
「為先鋒?!?
聲斷,命絕。
下一刻一
「轟轟轟?。?!」
大量先鋒通天柱開始不斷砸在附近。
大批戰閣成員接二連三的落地。
落地后的第一時間。
無人去看同伴尸體,每個人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向自己的位置,有人負責拚死部署陣石,有人負責沖擊詭潮,盡量減少那些已蘇醒的詭物干擾布陣。
部署一個大型傳送陣需要時間。
在這個過程中,他們只能用命去填。
齊月奄奄一息的靠在巨石上,望向眼前這一幕,望向戰閣成員前赴后繼的以生命為代價,漸漸有了大型傳送陣的雛形。
原本只有17枚陣石,如今已有上百枚。
每一枚陣石上都沾滿血污。
一根先鋒通天柱在他身邊炸開。
白光閃過。
一個年輕的戰閣成員站在他身旁,手里握著一柄嶄新的青鋒,胸口的戰閣徽章還在反光。
「閣主?!?
年輕人咧嘴笑了起來,牙縫里全是血。
「我叫李青。」
「我加入戰閣較晚,修為尚淺,沒有腿行動有些不便,便這樣來了?!?
「您歇會兒?!?
「該我了?!?
他提著劍朝最近的那只陰陽詭沖了過去。
齊月靠在碎石堆上,望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,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,但意識已經開始快速模糊。嘴角有些干燥。
意識漸漸模糊的那一刻,他仿佛看見身穿白裙的公羊月正拎著飯盒,笑吟吟的站在戰閣門口等著他。那個大家都叫他齊月閣主,唯獨她私底下會叫自己江北老魔的女孩。
她說。
江北老魔聽起來就很酷。
她喜歡。
他也喜歡。
而在齊月閉眼的那一刻。
陣成。
數百枚陣石組成的大型傳送陣,在這座漆黑大陸邊緣綻放出白色的光芒,光芒閃過的那一刻,大批后勤閣成員和凡域近些年培養建筑師,以及跟在喂喂身后的蔻蔻,全部憑空浮現。
「吼?。 ?
喂喂落地的瞬間,先是怒吼一聲,便朝最近的詭物沖去。
而蔻蔻眼里雖然有些恐懼,但更多的是快速張開大嘴,大批詭石噴涌而出,一旁那些建筑師身子發顫的快速閉上雙眼。
伴隨著詭石化作液體。
無數白色線條在空中開始凝聚,并漸漸組成一堵城墻。
后勤閣成員則是開始開始部署詭火、銅管、噬魂雕塑等一系列建筑。
詭潮還在蘇醒。
沖擊他們的詭潮不算太多,這是他們最后的機會。
而在空中。
大量先鋒通天柱開始轟向其他區域。
要想讓天道炮的攻擊徹底覆蓋這座大陸,需要24門天道炮,也就要意味著這種級別的大型傳送陣,他們需要24座。
這里
才僅僅第一座。
他們現在要做的便是,用命去攔住詭潮。
大批袖珍火炮開火的聲音在建筑師身后不斷響起。
「先別啟動,別啟動!」
凡域,破碎的參謀閣內。
站在天衍大屏前的萬歲,眼眶通紅的緊緊盯著屏幕中的畫面,手握傳音符聲音沙啞的高吼道:「不能啟動!」
「一炷香!」
「再堅持一炷香!」
「你瘋了!」
瘸猴終于按捺不住內心情緒,沖到萬歲身旁,揪起萬歲的衣領怒吼道:「第一座天道炮已經部署完畢了,附近近百個詭物在沖擊,這個時候你為什么不讓他們啟動?」
由齊月先鋒部署的大型傳送陣已經部署完畢,而在旁邊一堵十級城墻憑空升起,一座天道炮正矗立在城墻上。
而于此同時。
還有七座安置在城墻上的弒神炮正在瘋狂開火,數百頭詭物已經朝城墻沖來,如不啟動天道炮,弒神炮攔不住這些詭物的。
這里的每一只詭物都是精英詭物,雖數量不多,但威勢可一點不少。
「不能啟動!」
萬歲迎上瘸猴眼神,眼眶通紅的嘶吼道:「我們只有一次出手機會,那就是24座天道炮一同啟動?!埂敢坏┈F在啟動一發,很有可能會加速詭潮的蘇醒,那詭潮中央原本陷入沉睡中的巨大詭物也有可能因此強行蘇醒?!?
「那他們怎么辦?就算他們不啟動,他們也會被這數百個詭物沖跨!」
「我已下令在附近區域發射先鋒通天柱,讓戰閣成員前去布陣,我注意到他們更愿意沖擊那些布陣的人,這些成員會引走這些詭物,保護這座天道炮的安全?!?
瘸猴剛準備再說些什么。
便看見屏幕上,已有數十根先鋒通天柱突破防線落在第一座天道炮附近,開始原地布陣,而在這批人出現的一瞬間,原本沖擊天道炮的那批詭物,也瞬間掉頭沖向這批人。
近乎是瞬間洗刷干凈。
但.
架不住,源源不斷的戰閣成員如潮水般接二連三涌出。
瘸猴看見這一幕愣在原地,心里有些堵得慌,他呆呆的偏頭望向萬歲,只覺得萬歲此時有些陌生的可怕。
那.
那是拿命去填啊。
「你瘋了」
瘸猴有些無力的怔在原地喃喃著。
萬歲一把推開瘸猴,快速從懷里掏出傳音符語氣急促且癲狂的繼續不斷下令,他現在不想考慮死了多少人,他現在只想一件事。
如何快速部署好24座天道炮。
在參謀閣外。
大批戰閣成員排成長隊,不斷進入傳送陣,每一道白光閃過,都有一個戰閣成員被傳送著至「漆黑大陸」。
他們丟下了凡域長袍。
但卻沒丟下凡域勛章。
他們清楚的知道自己為何而死。
永夜大陸,凡城。
大撤離計劃正在進行。
戶閣的人早就把所有百姓按照年齡和身體狀況分成了三批。孩子和孕婦第一批走,老人和傷員第二批,青壯最后。
沒有人爭搶,沒有人插隊,甚至沒有人說話。
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排著隊,沿著城墻下的通道走向江北港口的傳送陣。
他們知道這次離開意味著什么。
不會再回來了。
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。
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??褓里的孩子,走到通道入口時忽然停了下來,她轉過身,望了一眼身后的凡城。那座她生活了數年的城池。
她在那座城里結了婚,生了孩子,每天早上推開門都能看見街角的豆漿攤冒著熱氣。她男人在詭礦上做工,每個月能掙好幾千詭幣,夠一家三口吃穿不愁。
她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。
「走吧?!?
身后的戶閣成員低聲催促,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沙啞。
年輕母親收回視線,低下頭,走進了通道。
眼淚砸在孩子臉上。
孩子醒了,迷茫地睜著眼睛,不知道發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通道兩側站滿了維持秩序的戶閣成員。
他們的戰友正在那座漆黑大陸上赴死,而他們只能站在這里,看著百姓撤離。
沒有人說話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。
就在這時,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道稚嫩的歌聲。
「我和伙伴,搭個小家。」
「風吹不怕,雨也不怕?!?
那是一個六七歲的女孩,扎著兩個好看的羊角辮,被母親抱在懷里,她望著通道兩側沉默的戶閣成員,不知道為什么大家都不說話,也不知道為什么母親在哭。
她只是想讓大家開心一點。
她記得這首歌。
是很久很久以前,她和一個很好的叔叔學的。
那個叔叔說她唱得很好聽。
「天黑就黑,有我守它?!?
「小小營地,慢慢長大。」
第二個孩子跟著唱了起來。
然后是第三個,第四個,第五個。
那些被母親抱在懷里的孩子,那些牽著父親的手自己走的孩子,那些坐在骷髏馬車上好奇地東張西望的孩子,一個接一個地張開了嘴。
他們沒有排練過,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