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恒在無道崖枯坐一夜,凍得渾身發顫,但他不想回去。來之前,他沒讓任何人跟著,現在也就沒有人知道他在哪。也許現在宮墨正在找他吧,蘇恒冷淡地想著,不要緊,讓他找,反正他也找不到。
他現在這副脆弱的樣子,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到。
夜色如墨,烏云遮蔽彎月,遙遠的天際只有零星幾顆星星閃爍。
蘇恒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,他仰頭看著星空,心口空蕩蕩的。一瞬間,他想著干脆和蘇盛一樣跳下崖算了,但一想,不行,他還要活著呢,他還有太多事情沒做,還有太多想要的沒有得到。
忽然有腳步聲傳來。
蘇恒趕緊低下頭擦干凈臉上的淚水,埋頭在寬大的袖子里好一會兒,再抬起頭時又是那副完美無缺的平靜表情。他微微側頭看向來人,是宋藺。
蘇恒淡淡看他:“你來干什么?你難道一直在這里?”
宋藺道:“剛來,所以人都在找你們。蘇盛呢?”
蘇恒微微一笑,笑意涼薄:“死了。”
輕飄飄的兩個字,剛說出口就消散在了風里,了無痕跡。
宋藺眸心微動。
蘇恒觀察著他的表情,像是想確定一些事情,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發現。宋藺此人深不可測,如果他能輕易讓人看透,才真是奇怪。
烏云終于被風吹散,月光溫柔地傾瀉下來。
汜減汜。宋藺站在月下,銀色的月光灑在他俊美逼人的臉上,襯得他的肌膚越發白皙,冷峻的眉眼像是精雕細琢而成。他整個人像是冰雪雕成,沒有一絲溫度,蘇恒看著他,記起久遠年代的舊事,兒時有一段時間他和宋藺、蘇祁一起在蘇府生活,他那時就知道宋藺身份尊貴,又是他未來嫁進宋府的倚靠,于是百般討好著他。
但是宋藺對他很不好,倒是對蘇祁呵護備至。
有一次,蘇恒難得出府,對于十一二歲的少年來說,再早慧也依舊難脫稚氣。他在街上跑來跑去,仆人在后面緊跟著他,蘇恒買了許多東西,喜悅沖昏了頭腦,直到快要回去的時候,他才想起來要給宋藺帶些禮物回去。
可宋藺什么沒有?
最后蘇恒只買了兩串冰糖葫蘆,一串自己吃了,一串捧了回去給宋藺。當時宋藺在和蘇祁練字,宋藺見蘇恒身后的仆人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來,就知道蘇恒是偷跑出府玩了,于是冷冷看著蘇恒,責問道:“昨連一篇心訣都背不下來,今天還好意思去外面胡鬧?”
蘇恒課業認真,修行更是勤懇,這次出府也是這個月來頭一回。此時聽了宋藺的話,既不滿于宋藺的語氣,也覺得自己被冤枉,一股怨氣充盈在胸口。他沒好氣道:“不用你管。”
轉眼瞥見自己手里的冰糖葫蘆,覺得自己明明不喜歡宋藺,卻還要聽母親的吩咐,事事想著他,實在厭煩。可既然東西已經買回,也算是他的一番心意,怎么不送出去?于是稍稍放軟語氣,把冰糖葫蘆遞給宋藺,道:“我出去給你買了東西的,給,特別甜。”
那冰糖葫蘆一路被捧回,已經有些化了。糖水滴到蘇恒柔嫩的掌心,黏糊糊的。宋藺眼含嫌棄地看了一眼,聲音冷硬:“臟,不吃。”
蘇祁見蘇恒臉色沉下來,擔心兄長生氣,連忙打圓場:“宋兄,你還是嘗一口吧。雖說是市井吃食,但也別有風味,我和兄長出去的時候都會吃的。”
宋藺見蘇祁開口,豈會不應?剛想伸手接過蘇恒還舉在半空中的冰糖葫蘆,蘇恒就裝作不經意地松了手,那冰糖葫蘆就落到了地上,沾上了塵土。宋藺動作一頓,神色冷峻地盯著蘇恒,蘇恒無辜地抬頭:“抱歉,我沒拿好。”
≈29306≈22914≈32≈120≈105≈110≈100≈105≈110≈103≈100≈105≈97≈110≈120≈115≈119≈46≈99≈111≈109≈32≈29306≈22914≈12290又對蘇祁笑了一下,溫和道:“今日不知你也在,不然就給你也買了。下次兄長絕對不會忘記。”
蘇祁那時候就很聽他的話了,當然應好。
這不過是幾人相處點滴中的一件小事,還有更多,大致也是如此。蘇恒努力扮演一個好兄長、好妻子的角色,蘇祁很領情,不過宋藺一直對他不好,后來更是越來越過分,常常在眾人面前揭穿他的偽善,甚至語侮辱。蘇恒知道,宋藺之所以對他如此,不過是因為他暗中多次對蘇祁下手。
不過宋藺未免太過小心,明明他每次下手都會提前就被宋藺或者宋藺的人攔下,宋藺還是記恨他、防備著他。
蘇恒之前的十幾年嫉妒過很多人,比如宋藺、楚星漠、沈翳這種天才,他們擁有他望塵莫及的修為和天資。但說起最嫉妒之人,卻是蘇祁。
雖然他與蘇祁都是蘇家公子,但是蘇祁是庶出,有一個溫柔待他的姨娘,蘇恒身為嫡出,蘇夫人卻對他諸多折磨,即使有關心也是虛偽做作。更重要的是,蘇祁不知曉所有的陰謀詭計,因為宋藺一直在暗中保護他,大概連蘇祁自己都沒意識到,在他的人生里,凡他所愿皆能達成,順風順水到不可思議的地步。
有人全心全意地待他,這在蘇恒,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。
蘇恒兀自看著宋藺出神,宋藺也任他打量,不出聲打破這片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