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恒昏昏沉沉不知多久,只覺夢中光影變幻,全是模模糊糊的一團,他想起兒時吃的糖葫蘆,讀的圣賢書,修的清心禪,全都走馬燈一般,一閃即逝。又好像隱約聽見許多人的聲音,其中最清晰的便是宋藺壓低的冰冷呵斥聲,冷漠地說著什么“治不好他你們就都去死”的話,全然失了宋家大公子的矜貴風度,接著他的聲音不時響起,一次比一次焦躁。蘇恒即使意識模糊中都覺得好笑,很想睜開眼看看宋藺擔憂他的狼狽情態(tài),可眼皮上像是墜著千斤重的巨石,不過是薄薄一層眼皮,卻無論如何也撩不開。
來來往往許多人,不時就在蘇恒的眼皮上投下一道陰影,又有人去觸碰他的身體為他包扎。蘇恒勉力想動一下手指,可還未使上力氣,腹部便一陣劇痛,瞬間出了一身冷汗,唇間口齒不清地逸出痛呼來,有人驚呼道:“蘇公子好像說話了。”立刻就有人把那個人扒開,蘇恒明明五感都很遲鈍,嗅覺卻意料之外的靈敏起來,只覺一陣冰雪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,床鋪一沉,是宋藺坐到了他的旁邊。
蘇恒耳畔嗡鳴,像是有蟲鳥在他耳邊聒噪,又像有沉重而緩慢的絲竹聲脈脈響起,總之是世間百態(tài),五味雜陳。可宋藺的聲音還是如此清晰地在眾多雜聲中被他分辨出來,大約是兩人相識太久,熟悉到連裝作認不出都難。“……你醒了?你感覺怎么樣?疼不疼?”
蘇恒從來沒聽過宋藺這般溫柔說話,他真想也說些什么來譏諷一下宋藺,如果實在不能過嘴癮,哪怕是照計劃來,甜蜜語地哄著宋藺,看他被他欺騙,心里也必定會無比快意。可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宋藺久等不來蘇恒說話,卻看見蘇恒的眉頭痛楚地越皺越深,于是憐惜地攥緊了他的手指,這才發(fā)現蘇恒連手指都是清瘦的,骨節(jié)分明,顯出一些凄艷之相來,他似乎瘦了許多,唇上綺麗勾人的顏色也全部褪去,只留下扣人心弦的蒼白。宋藺心頭的柔情和焦慮一起灼燒起來,燒得他理智全無,冷冷對跪在床邊瑟瑟發(fā)抖的大夫責難道:“他怎么還沒醒?傷口都包扎好了,血也止住了,為什么還不醒!你們究竟能不能治好他!一群庸醫(yī)!”
汜減zcwg汜。大夫們畏懼地跪伏在地上,渾身顫抖:“過……再過一會兒……”
宋藺似乎沉默了很久,久到空氣都變得僵滯起來,沉悶如同暴雨來臨之前的夜晚。然后他做了個什么手勢,屋里擁擠的人群就如同潮水一般退去,暖意融融的房間終于恢復了安寧,只余床邊的火盆里有炭火聲噼啪作響。楚州的春天也很冷,所以蘇恒的房間時常備著炭火。
蘇恒耳畔嗡鳴的雜聲漸漸偃旗息鼓,身體上的疲倦卻席卷而來,他又開始失去意識,不過這次是因為困意。隱約聽見宋藺在他身邊說些什么,蘇恒只能捕捉到只片語:“……等你醒了,我會對你很好,比蘇盛、宮墨他們都要好……蘇恒……你既然那么喜歡我,為什么一直不說……其實……我也是……”
≈29306≈22914≈32≈116≈105≈97≈110≈108≈97≈105≈120≈115≈119≈46≈99≈111≈109≈32≈29306≈22914≈12290他也是什么?蘇恒想著這些雜亂無章的事情,漸漸失去了意識。
……
醒來時,蘇恒感覺喉嚨像是被揉進一把沙子,又澀又痛。他剛皺著眉頭睜開眼睛,就看見宋藺坐在他床頭,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,見他睜眼,竟然一怔,然后深邃的眼睛里瞬間溢滿柔情,冰雪初融一般動人。
蘇恒啞著嗓子道:“我想喝水。”
宋藺立刻起身為蘇恒端來一杯茶,蘇恒摸到茶盞是冰涼的,故意刁難道:“我想喝熱茶。”
宋藺的動作頓了一下,蘇恒抬眼看他的神色,發(fā)現宋藺的神色并沒有不耐和厭煩,而是略微不自然,非要形容的話,大概就是尷尬,好像是為自己不會照顧人而羞愧。這倒是很新奇,蘇恒的眼眸又深了一些,看著宋藺轉身執(zhí)起紫砂壺,緩慢地細致地斟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,動作隨意而為便行云流水,如同寫意的水墨畫。蘇恒看了一會兒,得寸進尺,啞聲道:“不行,看著就燙,怎么喝?”
宋藺修長的手指托住茶盞,抿了一口,低聲道:“不燙,正好可以喝。”
然后扶起蘇恒,把茶盞送到他的唇邊,蘇恒沒有介意這是宋藺飲過的茶,毫無芥蒂地就著他的手喝了一整杯茶,原本干燥的唇沾染上茶漬,終于重新變得潤澤起來,像是鮮嫩飽滿的果肉。
宋藺問道:“傷口還疼嗎?”
蘇恒原本想答不疼,可看到宋藺眼底深藏著的隱隱愧疚和溫情,心里一動,故意垂下睫羽,露出脆弱姿態(tài)來,落在宋藺的眼里,便立刻又深深印在了心上,無盡的憐愛心疼涌上心頭。宋藺放下茶盞,手指溫柔地劃過蘇恒的臉,從眉骨到鼻梁,手指摩挲之間盡顯癡迷眷戀。蘇恒的骨相既艷麗又寡淡,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混合在他身上,卻一點也不顯得突兀,反而愈發(fā)彰顯出一種凄艷的美感來,這是宋藺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到過的氣質。
羋何羋。宋藺聲音放得更溫和:“還疼?不然我去找大夫?”
蘇恒的手指拉住宋藺的衣袖,那衣袖上繡著奢華低調的暗紋,略微有些凸凹不平的質感。“不用了,受傷了當然會疼,大夫也沒辦法。”蘇恒想了想,又做戲般地扭過頭去,打開宋藺在他臉上溫柔撫摸的手,賭氣道:“你可別多想了,我不是想為你擋劍,只是……只是我站的位置不對,一時沒有發(fā)現那個刺客罷了。”
請,后面更精彩!宋藺“嗯”了一聲收回手,聲音即使冷淡,也仍舊帶著縱容之意,見蘇恒有些憋悶地皺起眉,他又補充道:“好,我知道了。你餓嗎?想不想吃些東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