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涯海角,尋一個真正能安身立命之處……”
魯智深的話語還在血腥的空氣里回蕩,武松卻像是被釘在了血泊中央。
放下刀?跟師兄走?他體內的暴戾尚未平息,那殺戮帶來的、虛假的掌控感還在血管里奔涌,與魯智深話語中揭示的空虛感劇烈沖撞著。
他握刀的手指關節發出“咔吧”的輕響,眼神掙扎如困獸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不能放他走!”
一聲尖利又帶著顫音的嘶吼打破了僵持。只見宋江身側,白日鼠白勝跳了出來,他臉色煞白,卻強撐著指向武松,對魯智深叫道:“花和尚!你休要糊涂!武松他……他殺了李逵、王英、董平幾位兄弟,重傷軍師,已是十惡不赦!你今日若放他離去,我梁山泊還有何顏面立于天地間?公明哥哥的威信何存?!”
他這一喊,仿佛給了一些驚魂未定之人勇氣。
宋江身后,花榮悄然握緊了弓箭,戴宗、呂方、郭盛等人也紛紛再次亮出兵刃,呈半包圍之勢,隱隱封住了武松通往大門的路。
空氣中剛剛被魯智深話語壓下的殺機,再次彌漫開來。
魯智深猛然回頭,一雙虎目怒視白勝,又掃過那些蠢蠢欲動之人,怒極反笑:“哈哈哈哈!好一個‘顏面’!好一個‘威信’!灑家看你們是怕武二郎這雙刀,下次就落到你們脖子上!”
他禪杖猛地一頓,青石地板龜裂開細紋,聲若雷霆:“今日灑家在此,倒要看看,哪個不怕死的,敢攔我兄弟離去!”
話音未落,他已橫跨一步,龐大的身軀如山岳般擋在了武松與宋江等人之間,將那無形的壓力一力承擔!
就在這劍拔弩張,眼看又是一場火拼的剎那——
“師兄。”
武松開口了。
聲音不高,卻異常清晰,帶著一種殺戮過后、激烈情緒宣泄殆盡的沙啞與平靜。
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。
他沒有看白勝,沒有看宋江,甚至沒有看那些持刀相向的昔日“兄弟”。
他只是低頭,看著自己手中那對鑌鐵戒刀。
刀身上的血尚未凝固,在跳動的火光下,反射出暗紅的光澤,映著他自己那雙終于褪去赤紅、只剩下冰冷疲憊的眼睛。
然后,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,武松手腕一翻。
“哐啷!”
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,那對飲血無數的雪花鑌鐵戒刀,被他隨手拋在了地上,就落在李逵那尚未完全冷卻的尸身旁。
“刀,我放下了。”武松抬起頭,目光越過魯智深寬厚的肩膀,直直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宋江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卻冷到骨子里的弧度,“宋公明,這梁山頭把交椅,你且坐穩了。”
他又看向魯智深,眼神復雜,有感激,有釋然,也有一絲難的落寞:“師兄,我們走。”
說罷,他竟不再理會滿堂眾人,赤著雙手,踏過粘稠的血泊,一步步向忠義堂大門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