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峽一把火,燒斷了童貫的糧道,也燒沸了雷公蕩這潭渾水。
消息如同長了翅膀,在義軍和官軍控制區邊緣飛快流傳?!半[龍窟”水寨雖然偏僻,但鄒淵早年布下的眼線,以及北歸營燕青手下的偵察好手,還是將外界風聲斷斷續續送回了這片沼澤深處。
“劉延慶點兵五千,正從安慶、池州兩地調集戰船、民夫,三日后便要水陸并進,清剿雷公蕩!”
“童貫已下嚴令,不惜代價,五日內攻破安慶!”
“西線圣公主力被童貫偏師死死纏住,難以東援。石寶元帥東線兵力捉襟見肘,且江面被官軍水師封鎖,杜微將軍數次嘗試打通水道,皆被擊退……”
“還有傳聞,童貫懸賞千金,要林教頭及北歸營主要頭領的人頭!”
一條比一條嚴峻的消息,讓水寨中剛剛因劫糧成功而升起的熱氣迅速冷卻。歡樂是短暫的,現實的冰冷與殘酷,如同沼澤深處泛起的寒氣泡泡,無聲地包圍上來。
寨中最大的木屋內,氣氛凝重。林沖、吳用、燕青、鄒淵,以及北歸營幾位還能主事的頭領和水寨幾個老成頭目齊聚一堂。中間攤開著簡陋卻已標注了許多符號的雷公蕩及周邊地形草圖。
“五千精兵,戰船數十……”鄒淵盯著地圖,疤臉微微抽搐,“他娘的,童貫這是要把雷公蕩犁一遍啊。咱們滿打滿算,能抄家伙的不到三百,傷員還占了一小半。硬碰硬,塞牙縫都不夠?!?
一名水寨頭目甕聲道:“要不……咱們撒?雷公蕩這么大,水道縱橫,咱化整為零,鉆蘆葦蕩,跟官軍捉迷藏?他們還能把每一寸泥巴都翻過來?”
吳用搖頭,羽扇輕點地圖幾處:“鄒頭領,各位兄弟,雷公蕩雖大,卻非無限。劉延慶不是傻子,他既敢來,必有準備。你們看,這里是主要進出水道,這里是幾處能立足的‘硬地’,這里是淡水水源地。官軍只需派兵守住這幾處要害,再以戰船巡弋主要水道,用火攻或毒煙驅趕蘆葦叢,我們便如甕中之鱉,無處可逃?;麨榱悖蚩赏涎訋兹?,但最終難免被各個擊破,餓死、困死、或被搜出殺死?!?
燕青補充道:“吳先生所極是。且官軍此次必然攜帶熟悉本地地形的好手作向導。我們賴以藏身的地利,恐怕要大打折扣?!?
眾人沉默。打不過,逃不掉,守不住。似乎每條路都是死路。
林沖一直沉默地聽著,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,從代表水寨的“隱龍窟”,移到雷公蕩北緣緊鄰長江的某處,又移到安慶府城,最后落在代表童貫北岸大營的位置。他的目光沉靜,卻仿佛有風暴在其中醞釀。
“我們還有一條路?!绷譀_終于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“請林教頭明示!”鄒淵急道。
林沖的手指重重按在雷公蕩北緣、靠近長江的一處標記上:“這里,燕青之前探查過,有一處極為隱秘的出水口,水道狹窄曲折,僅容小舟通過,外面是長江一片亂石淺灘,大船難近。但退潮時,淺灘露出部分,若水性極佳,或可泅渡至對岸?!?
“對岸?”吳用眉頭一挑,“員外是說,北岸?童貫大營所在的北岸?”
“不錯?!绷譀_眼中銳光一閃,“劉延慶率主力前來清剿,童貫大營必然相對空虛。他的注意力,此刻全在南岸的安慶和我們這支‘疥癬之患’上。絕想不到,我們敢反其道而行,不在南岸躲藏,反而冒險渡江,直插他的北岸老巢!”
語驚四座!所有人都被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震住了。
“這……這太冒險了!”一名北歸營頭領倒吸涼氣,“就算能渡過江去,北岸也是官軍地盤,我們人生地不熟,無異于羊入虎口!”
鄒淵也搖頭:“林教頭,不是某家膽小。就算渡江成功,我們這點人馬,能干什么?偷襲大營?那是送死。搞破壞?杯水車薪。”
“不是偷襲大營,也不是單純搞破壞?!绷譀_緩緩道,手指移向童貫大營側后一個位置,“我們的目標,是這里?!?
眾人凝目看去,地圖上那里只畫了幾個簡單的倉庫符號,旁邊吳用小字標注:“疑為官軍械庫、馬場?!?
“燕青之前綜合各方情報,童貫北上大軍的部分備用軍械、尤其是攻城器械組件、以及部分戰馬,囤積于此,由偏師看守,戒備不如中軍大營森嚴?!绷譀_解釋道,“劉延慶南下,此處守軍可能進一步削弱?!?
吳用眼中漸漸放出光來:“員外之意,是聲東擊西,圍魏救趙?我們渡江突襲其軍械馬場,焚毀其攻城利器與戰馬儲備,造成北岸后方混亂。童貫若知老巢被襲,后院起火,必會震驚,甚至可能被迫從南岸抽調兵力回援,如此,既可緩解雷公蕩的壓力,也能間接支援安慶守城!甚至……若操作得當,我們或可趁亂奪船,沿江北遁,跳出這個死局!”
“正是此意?!绷譀_點頭,“此舉險極,但有三利:一,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;二,打亂童貫部署,為安慶和石元帥爭取時間;三,為我等絕處求生,撕開一道口子。當然,亦有三大難:如何秘密渡江?渡江后如何隱秘接近目標?事成后如何撤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