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,鄱陽湖一帶天氣反復無常。白日里時而烈日炎炎,湖面蒸騰起氤氳水汽;到了傍晚,濃霧便常常從湖心升起,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,將湖岸、營寨、山林都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灰白之中。這霧氣,既給北歸軍的秘密偵察帶來了天然的掩護,也增添了更多的不確定性與危險。
燕青和鄒淵不敢有絲毫懈怠。他們增派了人手,對那幾處可疑湖灣及陸上峭壁小徑實行了全天候的輪番潛伏監視。湖灣方面,鄒淵親自挑選了十余名水性最好、最耐得住寂寞的兄弟,分成三組,藏身于蘆葦深處特制的半潛小舟或岸邊隱蔽的土坑內,身上涂抹淤泥水草以作偽裝,只留眼睛和蘆葦管換氣,一動不動。陸上小徑則由燕青帶幾名山地行動高手,在制高點利用巖石樹木掩護,日夜蹲守。
林沖的傷勢在將養下穩步好轉,左臂已能輕微活動,但他依舊以“靜養”為名,較少公開露面,多數時間待在帳中與吳用推演局勢,或聽取燕青、鄒淵的密報。北歸軍營地的戒備外松內緊,武松和魯智深帶著步戰營日夜操練,聲勢不小,既是練兵,也是一種威懾和掩護。
鄧元覺那邊,自宴會之后,表面上對北歸軍更加客氣,又送了幾次“慰問”,甚至邀請林沖參觀“護教圣兵”的操演。林沖皆以傷病推脫,只讓吳用代為前往。吳用觀操回來,神色凝重:“陣法嚴整,號令森嚴,士卒悍勇,且對鄧元覺敬若神明。這支兵馬,確是其心腹根本,不容小覷。鄧元治在操演時,還當眾展示了所謂‘圣火護體’‘刀槍不入’的把戲,雖多為惑眾之術,但在那些狂熱的教徒眼中,恐更具蠱惑力。”
“他在鞏固權威,凝聚人心。”林沖冷然道,“越是如此,越說明他有所圖謀,或已感到壓力。”
壓力很快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顯現。官軍王稟部在沉寂數日后,突然加強了在湖上的挑釁行動。數支官軍快船隊頻繁逼近西岸義軍水寨,進行試探性攻擊,與“護教圣兵”的水軍發生了數次小規模交鋒,互有損傷。與此同時,陸上官軍的游騎也更為活躍,不斷襲擾外圍營壘。
西線氣氛驟然緊張起來。方臘連下數道命令,要求各部加強戒備,準備迎敵。鄧元覺也調兵遣將,擺出一副全力御敵的姿態,其麾下“護教圣兵”頻繁調動,一些原本駐守后方的精銳被調往前沿。
這一切,在北歸軍看來,卻有些反常。吳用指著地圖分析:“王稟若真想大舉進攻,應集中力量,突破一點。如今這般多點襲擾,更像是在制造緊張,牽制我軍注意力。而鄧元覺將核心精銳前調……其大營后方,豈不是相對空虛?”
“聲東擊西?”林沖目光一凜,“或是為了方便某些暗地里的動作,不被過多關注?”
這個猜測,在第三天夜里得到了部分印證。
那是一個大霧彌漫的深夜,能見度不足十步。湖上風浪不大,但霧氣濃得化不開,連營中燈火都只剩團團模糊的光暈。
負責監視最偏僻那處湖灣的,是鄒淵手下兩名老弟兄,一個叫“泥鰍”,一個叫“水鬼”,都是在水里泡大的狠角色。兩人潛伏在岸邊一個提前挖好、內部用木板加固、覆蓋了浮萍蘆葦的土坑里,已經守了整整六個時辰,渾身被濕氣和寒氣浸透,卻依舊瞪大眼睛,豎起耳朵,捕捉著霧中任何一絲異響。
子時前后,極輕微的劃水聲,穿透濃霧,隱隱傳來。
“來了!”泥鰍用幾乎不可聞的氣聲對同伴道,輕輕撥開眼前的一道蘆葦縫隙。
只見一艘比上次更小、更不起眼的梭形扁舟,如同幽靈般從霧中鉆出,悄無聲息地靠向湖灣預定的岸邊。這次船上只下來兩人,皆著黑色水靠,身形矯健。岸上迎接的也只有一人,正是鄧元覺身邊那位何執事!
雙方沒有多余廢話,何執事迅速將一個防水的油布小包遞給其中一名黑衣人,同時接過對方遞來的一個同樣材質的小包。交接過程極快,不過兩三息時間。
“動手!”泥鰍心中低喝,按照預定方案,此時應以弩箭遠程制伏,盡量避免近身搏殺驚動大營。他和水鬼同時舉起手中上好弦的短弩,瞄準岸上三人。
然而,就在弩箭將發未發之際,異變陡生!
那名接過油布包的黑衣人似乎極為警覺,在交接完成的剎那,仿佛感應到了什么,猛地抬頭,目光如電般掃向泥鰍和水鬼潛伏的方向!同時,他身體詭異地向側方一滑,竟險險避開了泥鰍射出的第一支弩箭!弩箭“奪”的一聲,釘在他身側的泥地上。
“有埋伏!”黑衣人口中發出一聲短促尖利的呼哨,另一名黑衣人和何執事頓時大驚,何執事反應極快,轉身就往營地方向跑,口中也欲呼喊。
“嗖!嗖!”水鬼的第二支弩箭和泥鰍匆忙補射的一箭接連飛出。一名黑衣人揮刀格開一箭,另一箭卻射中了何執事的小腿!何執事慘叫一聲,撲倒在地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
被瞄準的黑衣首領卻已如同貍貓般躍起,不是沖向潛伏點,而是徑直撲向湖邊小舟,顯然想奪路而逃!
“不能讓他跑了!”泥鰍和水鬼知道關鍵在信物,也顧不得隱蔽,從土坑中躍出,持刀撲向那黑衣首領。
黑衣首領身法極快,眼看就要跳上小舟。忽然,側面蘆葦叢中嘩啦一響,一條人影如同大魚般破水而出,正是鄒淵!他早就帶人潛泳靠近,埋伏在水下多時!
鄒淵手中分水魚叉帶著一股惡風,直刺黑衣首領后心!黑衣首領聽得身后水響惡風不善,驚駭之下,硬生生在半空扭身,魚叉擦著他的肋下劃過,帶出一溜血花。但他也失了平衡,重重摔在岸邊泥濘中。
泥鰍、水鬼趁機撲上,刀光直取其要害。黑衣首領武功不弱,雖受傷倒地,仍揮動一柄狹長彎刀奮力抵擋,刀法刁鉆狠辣,竟一時逼得泥鰍二人近身不得。
另一邊,被射中小腿的何執事還想掙扎爬起,已被從另一側摸上來的兩名北歸軍士卒按住,堵嘴捆綁。另一名黑衣人則被鄒淵和另外兩名水寨兄弟圍住,很快也被制服。
但黑衣首領極為悍勇,知道今日難以善了,竟不顧傷勢,狂吼一聲,刀光暴漲,逼退泥鰍,猛地將手中那個油布小包奮力擲向湖心濃霧深處!
“攔住!”鄒淵目眥欲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