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如酥,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鄱陽大地。連綿的雨絲織成一張細密的網,籠住了湖山,也模糊了遠眺的視線。
這雨不似冬日的凜冽,卻帶著一股粘稠的陰冷,沁入甲胄縫隙,沾濕衣袍,也似乎浸透了飛虎軍大營中那股日益緊繃的氣氛。
自宋江所部動向不明的消息傳來,已過去五日。燕青的偵騎如同最敏銳的獵犬,將搜尋的網撒向西北、正北、東北各個方向。然而,回報卻令人愈發不安。
宋江那支約五千人的先鋒軍,在離開廬州后,竟似憑空消失在了長江北岸的丘陵水網與漸起的春霧之中。
偶爾有零星蹤跡——被遺棄的臨時灶坑、泥地上難以辨別歸屬的馬蹄印、江北漁民瞥見的陌生船隊影子——卻都難以拼湊出清晰的行軍路線與意圖。
“他不是在躲避我們,”吳用指著地圖上那些散亂如星點的標記,眉頭緊鎖,“便是在等待什么。或是等高俅主力,或是在尋找最佳的渡江或切入地點。也可能……兩者皆是。”
林沖站在地圖前,目光沉靜地掃過長江蜿蜒的線條,以及江南岸犬牙交錯的湖漢、山嶺、城池。
雨水順著臨時搭建的草棚邊緣滴落,在他腳邊積起小小的水洼?!敖缆L,處處可能成為漏洞。
圣公已將各處要地分兵把守,但兵力有限,難以面面俱到。宋江若真帶了我梁山舊部,對我等戰法、乃至江南地理的薄弱處,恐怕比尋常官軍更為了解。”
這正是最令人擔憂之處。宋江麾下那三百舊部,或許職位不高,但多是當年梁山泊中沖鋒陷陣、執行各種任務的基層骨干。
他們熟悉梁山軍擅長的山地迂回、小隊滲透、詐敗誘敵、乃至火攻水戰等種種手段。
若宋江有心,完全可能利用這份“了解”,在江南防線上撕開意想不到的口子。
“報——”一名傳令兵渾身濕透,急奔入草棚,“燕青校尉急報!在湖口上游五十里,蕪湖北岸‘黑石磯’附近,發現多處新鮮馬蹄印及船槳拖痕,規模不下數百人!江邊蘆葦有被大規模踩踏折斷的跡象,疑有部隊在此集結或渡江!”
黑石磯!林沖與吳用對視一眼,心中同時一凜。那里并非傳統的渡江要津,水流湍急,暗礁較多,但江面相對狹窄,對岸是連綿的丘陵地帶,人煙稀少,守軍薄弱。
若以小股精銳趁夜暗渡,成功潛入江南丘陵,便可繞過重兵布防的湖口和鄱陽大營,直接威脅后方糧道,甚至穿插至側翼!
“聲東擊西?還是多點試探?”吳用快速思忖,“宋江用兵,向來喜用正奇相合。這黑石磯的蹤跡,是真要渡江,還是故意露出破綻,吸引我軍注意,其主力另有所圖?”
“無論真假,不可不防。”林沖決斷道,“鄒淵!”
“在!”鄒淵踏前一步,水珠從他笠帽邊緣甩落。
“你即刻率水營兩哨快船,沿江西上,巡查黑石磯上下游二十里江面,重點搜索隱蔽河灣、沙洲,查探是否有敵軍船只隱匿或已渡江的痕跡。
帶上火鷂火箭,若有發現,可視情況攻擊,但以查探為主,勿要孤軍深入?!?
“得令!”
“燕青所部繼續擴大搜索范圍,尤其關注其他類似黑石磯的偏僻江段,以及通往內陸的山間小道?!绷譀_繼續下令,“武松、魯大師,步戰營加強戒備,尤其是營地外圍及通往后方糧道的幾條要路,多設暗哨、陷阱。
傳令全軍,即日起進入臨戰狀態,夜不解甲,刀不離身!”
命令迅速傳遍大營。原本就緊張的空氣,因這突如其來的可疑蹤跡而幾乎凝滯。雨水敲打著營帳,也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安排妥當,林沖留下吳用,兩人對著地圖,再次推演各種可能。
“宋江若真從黑石磯這類地方滲透進來,”吳用手指劃過江南丘陵地帶,“其目標可能有三:一,襲擾糧道,斷我后勤;二,繞至側后,與正面渡江之敵夾擊湖口;三……直撲圣公所在,或鄱陽大營腹地,行斬首或中心開花之計。”
“他兵力不多,僅五千,分兵則弱。”林沖沉吟,“高俅主力未至,童貫在東線牽制,宋江此來,應以試探、騷擾、破壞為主,意在亂我軍心,探查虛實,為后續大戰創造條件。直撲中樞風險太大,襲擾糧道或側翼夾擊可能性更高。”
吳用點頭:“然則,需防其虛實并用。黑石磯可能是疑兵,其真正殺招,或藏在別處。甚至……那三百舊部,未必全在宋江身邊。”
林沖目光一凝:“先生是說……”
“分化瓦解,陣前喊話,乃至暗中聯絡,誘使我軍內部生變?!眳怯寐曇艮D低,“此乃攻心之上策。
我等雖已明令全軍,然人心微妙,尤其涉及舊日情誼,難保無人私下動搖。宋江深諳此道?!?
正說著,帳外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。武松粗豪的聲音帶著怒意傳來:“……直娘賊!哪個敢亂傳謠,動搖軍心?看俺不砍了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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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沖與吳用掀帳而出。只見武松正揪著一個面色惶急的低級頭目,周圍聚攏了一些士卒,交頭接耳,神色不安。魯智深也提著禪杖趕來,濃眉倒豎。
“何事喧嘩?”林沖沉聲問道。
武松將那頭目往地上一摜,怒道:“哥哥!這廝方才在營中偷偷散布謠,說什么‘宋公明哥哥仁義,此番前來是為招安敘舊,不忍同室操戈’,還說什么‘朝廷已許厚賞,既往不咎’,蠱惑人心!”
那頭目是原梁山舊部,一個姓韓的步軍小頭目,此刻趴在地上,渾身發抖,連連磕頭:“林教頭饒命!武都頭饒命!小的……小的也是一時糊涂,聽信了昨夜巡江時……偶然聽到對岸隱約傳來的喊話,說……說宋頭領顧念舊情,只要……只要肯棄暗投明,都有封賞,還能……還能與昔日兄弟團聚……小的鬼迷心竅,才……才多說了兩句……”
對岸喊話?林沖與吳用對視一眼,心中寒意更盛。宋江的動作,果然開始了,而且直指人心最脆弱處。
“拖下去,軍法從事!”武松吼道。
“且慢?!绷譀_抬手制止。他走到那韓頭目面前,蹲下身,目光平靜卻極具壓迫感地看著他:“你說對岸有喊話?何時?何地?喊的什么?詳細說來,若有半句虛,定斬不饒!”
韓頭目見有一線生機,連忙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。原來昨夜他帶隊在靠近黑石磯下游的一處江邊哨位值守,約莫三更天,江霧正濃時,隱約聽到北岸有聲音穿透霧氣傳來,斷斷續續,似有不少人齊聲呼喊,內容大抵是“梁山兄弟,勿要自相殘殺”、“宋公明哥哥在此,盼與舊部相見”、“朝廷招安,富貴可期”之類。
因霧大夜深,聽不真切,也不敢確定具體方位,但他心里本就因宋江南下的消息有些紛亂,聽了這些,更是心潮起伏,今日便忍不住在相熟的士卒間嘀咕起來。
“霧氣傳音,難以捉摸,卻能精準找到我哨位大致方向……”吳用沉吟,“看來對方對沿岸布防頗為熟悉,至少做過細致偵察。這喊話,既是試探,也是種籽,只待在我軍心中發芽?!?
林沖站起身,對周圍越聚越多的士卒朗聲道:“都聽到了?這便是敵人的詭計!陣前不敢真刀真槍,只會用些鬼蜮伎倆,亂我軍心!我等自南下之日起,便與趙宋朝廷勢不兩立!盧員外血仇未報,梁山兄弟血債未償,多少好漢死在北地、死在南逃路上?招安?富貴?那是用無數兄弟的尸骨和梁山義氣換來的臟錢!誰再敢聽信此類謠,私下傳播,動搖軍心,便如此帳!”
說罷,他“鏘”地一聲拔出腰間佩刀,寒光一閃,將旁邊一根支撐草棚的木樁劈為兩段!斷口整齊,木屑紛飛。
眾士卒凜然,齊聲應道:“謹遵將令!絕不聽信謠!”
林沖命人將韓頭目押下去,依律重責五十軍棍,以儆效尤。隨即,他召集所有將領,再次嚴申軍紀,并加派巡邏,尤其是夜間江邊哨位,嚴查任何可疑聲響與接觸。
然而,樹欲靜而風不止。接下來的兩日,類似的“耳語”和“喊話”事件,又在不同地段的江防哨位零星發生。
有時是霧氣中飄來的隱約呼聲,有時甚至是綁在箭矢上射過江來的簡短帛書,內容大同小異,皆是打著“宋江”、“兄弟情義”、“招安前程”的旗號。
雖未造成大規?;靵y,卻像陰濕雨季里蔓延的苔蘚,悄無聲息地侵蝕著一些士卒,尤其是原梁山舊部的心理防線。營中氣氛變得更加微妙,信任與猜疑的暗流在無聲涌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