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,林沖獨自在帳中擦拭長槍。槍尖映著跳動的燈火,寒芒流轉。他知道,明日之會,將是他與宋江多年后的第一次正面相對。
不是戰場廝殺,卻可能比廝殺更兇險。他要面對的,不僅是可能的埋伏,更是內心深處那段無法磨滅、卻已走向對立的情義。
他想起汴京的初見,想起梁山上的把酒歡,想起無數次并肩作戰……最終,畫面定格在招安時的紛爭,盧俊義慘死的噩耗,以及南逃路上累累的兄弟墳冢。
情義是真,但道路已分。血仇是真,立場已定。
他輕輕拂去槍尖上并不存在的塵埃,眼神歸于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次日辰時,江霧稀薄了許多。春日陽光穿透云層,在江面灑下破碎的金光。林沖乘坐一艘不帶武裝的小舟,只帶了吳用和兩名操槳的老卒,向著江心沙洲緩緩駛去。
沙洲上,三根木桿矗立,被縛的三人看到林沖的船,掙扎著發出嗚嗚的聲音。木桿下,已有一艘稍大的船停泊。
船頭立著一人,青衫方巾,面容儒雅,三縷長髯在江風中微拂。雖多年未見,林沖還是一眼認出——正是宋江。
兩船在距離沙洲十余丈處停下,隔水相望。
宋江率先拱手,聲音溫和,穿透江風傳來:“林教頭,別來無恙。”
林沖立于船頭,按刀不動,只淡淡道:“宋先鋒,久違了。林沖此來,只問三事:一、放了我的人;二、退出江南;三、高俅主力何時至?”
宋江臉上笑容微僵,隨即嘆道:“教頭還是這般直性子。你我兄弟,何必如此劍拔弩張?此番南來,實非我所愿。只是君命難違,太尉鈞旨……”
“既為敵酋,不必稱兄道弟。”林沖打斷他,聲音清晰冷冽,“你既選擇了朝廷,我選擇了江南。
昔日情分,早在你按下招安手印、盧員外冤死東京時,便已了斷。今日陣前,只有各為其主。放人,退兵。否則,刀兵相見。”
宋江面色變幻,眼中閃過一絲痛楚,但很快被深沉取代:“教頭何必如此決絕?方臘不過草寇,割據一方,豈能長久?朝廷大軍不日即至,江南玉石俱焚。
教頭有大才,何苦為他殉葬?若能幡然醒悟,率眾歸順,不僅可保富貴,這些兄弟,”他指了指木桿上的人,“還有武松、魯達等舊日手足,皆可保全,共享太平。”
“太平?”林沖忽然笑了,笑容里滿是蒼涼與譏誚,“宋公明,你口中的太平,是梁山兄弟十去七八的太平?是盧員外慘死獄中的太平?是無數好漢被貶斥、被陷害、被鳥盡弓藏的太平?這樣的太平,林沖不要,北歸軍的兄弟,也不要!”
他猛地踏前一步,聲如洪鐘,回蕩在江面:“宋江!你看清楚!吊在那里的,不只是我的士卒,也曾是你梁山泊的兄弟!你用昔日兄弟的性命,來要挾今日的敵人,這便是你為朝廷效忠的‘大義’?這便是你口口聲聲的‘兄弟情分’?!”
宋江臉色一白,竟一時語塞。
林沖不再看他,轉向木桿上的三人,朗聲道:“樂勇!王兄弟!李兄弟!你們聽著!我林沖今日來,不是向他宋江低頭!是要告訴你們,也告訴所有兄弟:北歸軍沒有孬種!今日你們若死,是為江南百姓、為心中義氣而死,林沖必手刃宋江,為你們報仇!北歸軍上下,必踏平江北,用千百顆狗官的頭顱,祭奠英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