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再次籠罩鄱陽湖,卻掩不住營中零星的火光與壓抑的議論。白日里釋放俘虜的舉動,在飛虎軍中引起了不小的波瀾。
贊許者有之,認為林教頭仁義,不忘舊誼;疑慮者亦有之,擔心縱虎歸山,反受其害。底層士卒心思浮動,議論紛紛。
武松大步走進林沖帳中,臉色不豫:“哥哥,外面有些閑話,說你對宋江舊部太過寬縱,只怕寒了自家兄弟的心!那些放走的,誰知道會不會轉頭又拿起刀槍?”
林沖正在擦拭鐵槍,聞動作不停:“武松兄弟,你覺得那些放走的人,有幾成會再回來與我為敵?”
武松一怔,悶聲道:“這個……俺說不準。但那姓趙的不是留下了嗎?他倒算條漢子。”
“趙魁留下,是因為他心中義氣未泯,看清了前路。”林沖將槍尖對準燈火,檢查鋒芒,“那些執意要走的,或是牽掛北地家小,或是對宋江尚存幻想,或只是厭倦廝殺。
強留無益,反生怨懟。放他們走,是斬斷他們與宋江最后一絲被迫的牽連,也是昭告天下,我林沖行事,但求問心無愧,并非嗜殺之輩?!?
他放下槍,看向武松:“至于寒了自家兄弟的心……武松,你告訴我,你與麾下兒郎,是因我林沖對敵人狠辣才追隨我,還是因我行事有章法、待兄弟有義氣、帶你們走一條看得見希望的路,才愿意把命交給我?”
武松張了張嘴,半晌,重重一抱拳:“哥哥說的是!是俺想岔了!俺這就去告訴那幫碎嘴的,再敢胡咧咧,小心俺的拳頭!”說罷,風風火火轉身出去了。
林沖搖頭失笑,但笑意很快收斂。武松的疑慮,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想法。內部人心,經不起反復猜疑。
他需要一場勝仗,一場干凈利落、能進一步凝聚人心的勝仗,來轉移視線,提振士氣。然而,高俅龜縮樅陽渡,宋江匿跡鵲尾洲,一時竟無合適的戰機。
更讓他憂心的是方臘那邊的壓力。東線戰事吃緊,圣公雖未明催促,但使者張干辦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“望將軍莫負圣望”的提點,已如芒在背。
若西線遲遲沒有動作,難保鄱陽大營里不會生出別的幺蛾子。方臘的信任,建立在戰功之上,亦如履薄冰。
“報——”親衛在帳外稟告,“吳先生與燕青校尉求見?!?
“進。”
吳用與燕青聯袂而入,兩人面色皆有些凝重。燕青先開口:“將軍,監視鵲尾洲的兄弟有發現?!?
“講?!?
“昨夜子時前后,有兩條無燈快船自北岸樅陽渡方向駛向鵲尾洲,船上人影模糊,約五六人。
幾乎同時,另有一條小船從南岸‘柳林灣’僻靜處出發,也駛向鵲尾洲。三船幾乎同時抵達洲西側蘆葦蕩,人員迅速上岸,進入洲上營壘,約一個時辰后,各自乘原船返回。
行動極為隱秘,若非我們的人一直輪班緊盯,極難察覺?!?
“柳林灣?”林沖目光一凜。那是鄱陽湖西岸一處偏僻湖灣,距飛虎軍大營約四十里,附近有幾個不大的漁村,歸屬方臘麾下一名叫劉赟的偏將防區。
“可看清南岸來人的模樣?或是船只特征?”
燕青搖頭:“夜色太濃,距離又遠,看不清面目。小船是江南常見的漁船樣式,無特殊標記。但劃船的手法……據觀察的兄弟說,干凈利落,不似普通漁夫?!?
“北岸來人呢?可能來自高俅大營?”
“方向是樅陽渡,但無法確定是否直接從官軍水寨出發。船只同樣普通?!毖嗲嘌a充道,“另外,今日白天,鵲尾洲上似乎加強了戒備,但并無大規模人員調動跡象。宋江的旗號還在,但一直未見其本人露面。”
吳用捻須沉吟:“南北船只,夜聚沙洲,一個時辰即散……非大規模軍事行動,更像是密會。北岸來的,可能是高俅的使者,或宋江的親信。
南岸來的……”他看向林沖,“柳林灣防區劉赟,原為江州水寇,圣公起事后率眾來投,作戰勇猛,但性情貪婪,好貨財,與方臘元從將領不甚和睦。”
林沖的手指在地圖上“柳林灣”和“鵲尾洲”之間輕輕劃動。
一個大膽而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成形:高俅與宋江,是否正在重演王稟與鄧元覺的舊事?只是這次,目標可能不再是整個鄱陽大營,而是更具體的東西——比如,孤立乃至解決掉他林沖和飛虎軍,為朝廷大軍打開西線缺口?
若劉赟已生二心,與宋江暗中勾結,那么鵲尾洲就是絕佳的聯絡點。宋江新敗,駐守沙洲合情合理,不易惹人懷疑。
而高俅移師上游樅陽渡,既可做出另尋渡口的姿態,又可隨時策應沙洲,甚至……若計劃成功,從樅陽渡發動真正的總攻。
“劉赟麾下有多少兵馬?防區情況如何?”林沖問。
吳用顯然已做過功課:“劉赟號稱統領三千,實際能戰之兵約兩千,多為其原水寇部屬及后來收攏的潰兵,駐守柳林灣及附近三十里湖岸,負責警戒側翼,并征收附近漁稅、糧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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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人跋扈,常因征糧與鄉民沖突,圣公因其勇,且地處偏遠,一直未加嚴懲。”
兩千兵馬,說多不多,說少不少。若真與宋江里應外合,在關鍵時刻從側翼捅上一刀,足以攪亂整個西線防御。
“燕青,加派人手,盯死柳林灣!重點監視劉赟及其親信動向,有無異常物資出入,有無與陌生人來往。同時,繼續嚴密監視鵲尾洲,若能設法擒拿一兩個從南岸過去的信使,最好不過,但切勿打草驚蛇?!?
“是!”燕青領命,又道,“將軍,還有一事。派往江北的探子回報,高俅在樅陽渡不僅集結水軍,還征調了大量民夫,似乎在修筑或加固碼頭、道路,確實有長期經營、從此處渡江的跡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