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孤起兵六年,從一個小小的鹽販,做到江南之主。孤以為,自己能得天下。孤以為,自己能成大事。孤以為,那些跟著孤的人,會一輩子跟著孤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林沖。
“可孤錯了。方貌背叛孤,王寅背叛孤,周昂背叛孤,連宗澤那個外來人,都想從孤身上咬下一塊肉。最后,孤以為最忠心的人,也站在了孤的對面?!?
林沖緩緩道:“圣公,是你先負的人。”
方臘看著他,目光復雜。
“孤負你?孤把安慶交給你,讓你守西線,讓你獨當一面,孤哪里負你?”
林沖一字一頓:“你疑我。從方貌死后,你就開始疑我。你留宋江在安慶,是為了試探我。你調我回睦州,是為了奪我兵權。你派余安國監視我,是為了防我造反。圣公,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你既然疑我,當初就不該用我?!?
方臘沉默了。
良久,他低下頭,輕聲道:
“你說得對。孤疑你,是孤不對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林沖,眼中竟有一絲罕見的坦誠。
“可林沖,你站在孤的位置上想一想。你手下的將領,殺了你的親弟弟。他威望越來越高,手下的人越來越多,四方豪杰都來投奔他。你怎么辦?你能不疑嗎?”
林沖沒有說話。
方臘繼續道:“孤知道方貌該死。孤不怨你殺他??伤K究是孤的親弟弟。他死了,孤心里那道坎,過不去?!?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:
“孤知道孤錯了。可孤沒有辦法。孤是圣公,是江南之主。孤不能像普通人那樣,憑感情做事。孤要權衡,要算計,要防著每一個人。因為孤坐的這個位置,太冷了?!?
林沖看著他,看著他眼中的疲憊,看著他鬢角的白發,心中五味雜陳。
這個人,曾經是他的主公。
這個人,曾經讓他敬重。
這個人,曾經讓他以為,值得追隨。
可如今,他們站在這里,一個勝,一個敗,一個圍,一個困。
勝者,沒有欣喜。
敗者,沒有哀求。
只有黎明前的風,吹過他們之間,卷起地上的塵土。
武松忽然開口,冷冷道:“方臘,你說這些有什么用?輸了就是輸了。要殺要剮,痛快一點。”
方臘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武松,你還是這副急脾氣。好,好?!彼D回頭,看著林沖,“林沖,孤問你一句話。”
林沖點頭。
方臘一字一頓:“你想怎么處置孤?”
林沖沉默。
良久,他緩緩道:“圣公想讓我怎么處置?”
方臘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釋然,有苦澀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你若想殺孤,現在就動手。孤不會反抗。你若想留孤,孤就跟你去安慶,做個階下囚。你若想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忽然變得銳利。
“你若想取代孤,做這江南之主,孤可以把一切都交給你。圣公的位子,江南的兵馬,方家的基業。只要你答應孤一件事。”
林沖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方臘一字一頓:
“善待江南百姓。不要讓他們,再受戰亂之苦。”
林沖怔住了。
他看著方臘,看著那張疲憊的臉上,那雙忽然變得清澈的眼睛。
良久,他緩緩道:
“圣公,你……”
方臘擺擺手,打斷他。
“孤不是什么好人。孤起兵,有私心。孤稱王,也有私心。可孤有一件事,問心無愧——孤沒有讓金兵踏進江南一步。孤沒有讓江南百姓,像北方百姓那樣,家破人亡,流離失所?!?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: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:
“孤做不到了。接下來,靠你了?!?
林沖看著他,喉頭滾動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方臘的情景。
那時他剛從梁山下來,走投無路,投奔江南。方臘親自接見他,握著他的手,說:“林教頭,久仰大名。江南有你,如虎添翼。”
那時他以為,找到了明主。
那時他以為,可以在這里,安身立命。
如今……
如今物是人非。
林沖緩緩開口,聲音沙?。?
“圣公,我不會殺你?!?
方臘一怔。
林沖繼續道:“我也不會取代你。江南是江南人的江南,不是我林沖的江南。我只是一個過客,守完這座城,報完這些仇,我就走。”
方臘看著他,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。
“你去哪兒?”
林沖望向北方,望著那看不見的遠方。
“回北方。回梁山?;匚以摶氐牡胤健!?
方臘沉默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釋然,有敬佩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。
“林沖,你是個好人。孤不如你?!?
林沖沒有說話。
方臘轉身,向府內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