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路,走了整整二十日。
越往北走,景色越荒涼。
江南的青山綠水漸漸遠去,取而代之的是江北的黃土平原,是被戰火焚燒過的村莊,是四處逃難的百姓,是隨處可見的尸骨。
林沖騎在馬上,望著這一切,面色平靜如水。
可他的心里,卻翻涌著無盡的波瀾。
這條路,他走過。
十五年前,他是八十萬禁軍教頭,從東京出發,意氣風發。
十五年后,他是江南義軍首領,從江南北上,滿懷心事。
同一個方向,不同的心境。
武松策馬在他身側,同樣望著那些慘狀,眉頭緊鎖。
“哥哥,金兵還沒打到這兒,怎么就成這樣了?”
林沖緩緩道:“金兵沒來,可官軍來了。”
武松一怔。
林沖指著遠處一個被焚燒過的村莊:“你看,那墻上的箭痕,是官軍的制式。那些尸體,有些穿著百姓的衣服,有些穿著官軍的衣服。這里打過仗,不是和金兵,是和自己人。”
武松沉默了。
他想起梁山泊,想起招安,想起那些被朝廷當槍使的日子。
原來,不管走到哪兒,都一樣。
童貫策馬上來,聽到林沖的話,輕嘆一聲。
“林將軍說得是。朝廷兵馬,魚龍混雜。有些是抗金的,有些是禍害百姓的。童某在軍中多年,見過太多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林沖。
“所以童某才想讓將軍去東京。將軍若能面見圣上,得朝廷重用,或許能改變這一切。”
林沖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望著前方,望著那看不見的東京。
改變這一切?
談何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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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日,東京在望。
遠遠望見那座巍峨的城郭時,林沖勒住了馬。
東京。
他曾經的家。
他曾經的榮耀。
他曾經的噩夢。
城還是那座城,墻還是那道墻,可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城門口,盤查森嚴。往來的百姓面黃肌瘦,行色匆匆。
守城的士卒無精打采,卻對每一個進城的人搜刮盤剝,稍有不滿便拳打腳踢。
童貫亮出令牌,守城士卒慌忙跪倒,放他們進城。
林沖策馬入城,緩緩而行。
街道還是那些街道,店鋪還是那些店鋪,可一切都變了樣。
曾經繁華的東京城,如今滿目蕭條。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,店鋪十有八九關著門,偶爾有幾個乞丐蜷縮在墻角,伸出枯瘦的手。
林沖忽然停住了。
他面前,是一條熟悉的街道。
岳廟街。
十五年前,他就是在這條街上,遇見高衙內調戲自家娘子。
十五年后的今天,他站在這里,一切都已物是人非。
他緩緩下馬,一步一步,向街角走去。
那里,曾經有一座宅院。
那是他的家。
他和娘子的家。
可如今,那里只剩一片廢墟。
斷壁殘垣,雜草叢生。幾根燒焦的房梁橫在地上,被雨水泡得發黑。
斷壁殘垣,雜草叢生。幾根燒焦的房梁橫在地上,被雨水泡得發黑。
野貓從廢墟中鉆出來,看了他一眼,又鉆了回去。
林沖站在廢墟前,久久不動。
武松走到他身邊,沒有說話。
魯智深站在不遠處,悶聲道:“這就是哥哥的家?”
林沖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那片廢墟,看著那些燒焦的木頭,看著那些瘋長的野草。
他想起娘子。
想起她溫婉的笑容,想起她輕柔的聲音,想起她每次等他回家時,站在門口張望的樣子。
想起她最后,一個人在這座宅院里,被逼得走投無路,懸梁自盡。
她死的時候,他還在滄州牢里。
她死的時候,有沒有人替她收尸?
她死的時候,有沒有想起他?
林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這片廢墟,就是他曾經的家。
他緩緩蹲下身,從地上撿起一塊焦黑的木頭。
那木頭的一端,依稀能看出雕刻的花紋。那是當年他們成親時,娘子親手選的家具,說是要傳一輩子的。
一輩子。
呵。
林沖握著那塊木頭,站起身。
他沒有哭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那片廢墟,看著那些殘骸,看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過往。
良久,他把那塊木頭收入懷中,轉身,大步離去。
武松看著他,看著他挺直的背影,看著他堅定的步伐,忽然眼眶一熱。
他追上去,什么也沒說,只是跟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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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晚,童貫安排林沖一行在驛館住下。
驛館不大,卻很清凈。童貫說,明日一早,他就去求見圣上。
圣上如今住在臨時的行宮里,據說很不好見,但他會想辦法。
林沖點頭,沒有多問。
夜深了,他獨自坐在窗前,望著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圓,很亮。
和十五年前一樣圓,一樣亮。
可十五年前,他是在這座城里,和娘子一起賞月。
十五年后,他獨自一人,看著同一輪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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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懷中取出那塊焦黑的木頭,放在手心,輕輕摩挲。
木頭很粗糙,很輕,卻沉甸甸的。
像他這一生的重量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“哥哥,還沒睡?”
是武松。
林沖收起木頭,道:“進來。”
武松推門進來,手里提著一壺酒。
“童貫讓人送來的,說是東京的好酒。俺想著哥哥可能睡不著,就帶過來了。”
林沖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兄弟二人,對坐飲酒。
酒很烈,入喉如火。
武松喝了一口,忽然道:“哥哥,俺有個事想不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