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慶城頭,晨光初現。
林沖站在雉堞后,望著北方。一夜未眠,他的眼中布滿血絲,可脊背依舊挺直如槍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“哥哥,你一晚沒睡?”
武松走到他身邊,手里端著兩碗熱粥,遞給他一碗。
林沖接過,卻沒有喝。
“睡不著。”
武松沉默片刻,在他身邊坐下。
“俺也睡不著。”
兄弟二人,并肩坐在城頭,喝著那碗熱粥,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。
晨風吹過,帶著江水的濕潤和淡淡的血腥氣——那是昨日戰場留下的,怎么沖刷也沖刷不干凈。
良久,武松忽然開口:
“哥哥,你說,魯大師在那邊,能看到咱們嗎?”
林沖望著天空,緩緩道:
“能。”
“他看得到咱們打贏了?”
“看得到。”
“他高興嗎?”
林沖轉頭,看著他。
武松那雙明亮的眼睛里,有思念,有悲痛,還有一絲孩童般的期盼。
林沖抬手,按在他肩上。
“他高興。他一直都高興。只要咱們活著,他就高興。”
武松點點頭,低下頭,大口喝著粥,不再說話。
可林沖看見,他的肩膀,在輕輕顫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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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之后,安慶城恢復了些許生氣。
傷兵營里的呻吟聲漸漸少了,城墻上修補的缺口漸漸平了,街巷間的百姓也敢出門走動了。雖然臉上還帶著惶恐,眼中還帶著悲傷,但至少,他們還活著。
林沖每日巡視城防,處理軍務,偶爾去傷兵營看看那些受傷的弟兄。每去一次,心里就沉一分。
那些躺在草席上的人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斷了腿,有的渾身纏滿繃帶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他們看到林沖,眼睛就亮了,掙扎著要起身。
林沖總是快步上前,按住他們。
“躺著,躺著。好好養傷。”
那些人就笑了,笑得滿臉是淚。
“將軍,咱們贏了,是吧?”
“贏了。”
“金兵不會再來了吧?”
林沖沉默片刻,緩緩道:
“還會來。”
那些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林沖看著他們,一字一頓:
“可你們不用去了。你們已經盡了力。以后的事,交給咱們。”
那些人看著他,看著那張平靜如水的臉,看著那雙永遠堅定的眼睛,忽然又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釋然,有信任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。
那笑容中,有釋然,有信任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。
“將軍,咱們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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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日,林沖正在帥府與吳用議事,忽然有親兵來報:
“大將軍,門外來了一個人,說要見您。他說……他叫‘陳四’。”
林沖目光一凝。
陳四。
那個老君渡的漁夫。
那個宗澤留下的眼線。
那個死了妻兒、反了宗澤、替他作證的人。
“帶進來。”
片刻,陳四被領入正堂。
他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,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頭發花白了大半。可他的眼睛,卻比上次亮了許多。
他見到林沖,撲通跪下,重重叩首。
“林將軍!草民……草民回來了!”
林沖扶起他。
“陳四,你去了哪里?”
陳四抬起頭,眼中含淚:
“將軍,草民回江北了。草民去找宗澤的余黨,去找那些害死草民妻兒的人。”
林沖眉頭微皺。
“你找到了?”
陳四點頭。
“找到了。草民……草民殺了他們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顫抖:
“一共七個人。草民一個一個找到,一個一個殺了。最后一個,是三天前,在徐州城外的一條小路上。草民等了三天三夜,終于等到他。”
林沖看著他,看著那張瘦削的臉上,那雙熾熱的眼睛,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。
此人,為了報仇,可以忍受一切。
此人,為了報仇,可以不惜一切。
這樣的人,是可怕的。
也是可敬的。
林沖緩緩道:“你報完仇了?”
陳四點頭。
“報完了。”
“那你回來做什么?”
陳四抬起頭,看著他,一字一頓:
“草民想跟著將軍。將軍救了草民的命,替草民主持了公道。草民這條命,是將軍的。將軍讓草民往東,草民絕不往西。將軍讓草民去死,草民絕不皺眉。”
林沖看著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陳四,你知道跟著我,意味著什么嗎?”
陳四搖頭。
“意味著你可能還會死。死在戰場上,死在金兵的刀下,死在任何一場血戰里。”
陳四看著他,目光堅定如鐵:
“草民不怕死。草民只怕,死得不值。”
林沖怔住了。
林沖怔住了。
他看著這個人,這個曾經膽小怕事的漁夫,這個死了妻兒、瘋了般報仇的人,這個如今站在他面前、說“草民不怕死”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魯智深。
魯智深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“灑家這條命,是哥哥救的。灑家不怕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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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平靜。
“好。你留下。從今往后,跟著燕青,做偵騎營的探子。”
陳四大喜,重重叩首。
“謝將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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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四走后,吳用輕聲道:
“員外,此人可用?”
林沖點頭。
“可用。”
“他會不會……”
林沖知道吳用想說什么。
會不會像宗澤那樣,背叛?
他搖頭。
“不會。他恨的是宗澤那樣的人。他不是。”
吳用沉默片刻,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