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的回信,像一塊冰冷的石頭,砸在安慶城頭。
童貫的密信之后,又過了十日,正式的圣旨終于到了。
來的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宦官,帶著一隊禁軍,趾高氣揚地進了安慶城。
他在帥府正堂宣讀圣旨,聲音尖細,卻字字刺耳:
“……靖南侯林沖,忠勇可嘉,戰功赫赫。然國庫空虛,兵員匱乏,暫難發兵。望卿體諒朝廷苦衷,再堅守數月。待秋后糧豐,必當遣將增援。欽此。”
林沖跪在地上,聽完最后一個字,緩緩起身。
他看著那個宦官,目光平靜如水:
“敢問公公,秋后是幾月?”
宦官一怔,隨即皮笑肉不笑道:“林將軍,秋后就是秋后。圣上的意思,咱家可不敢妄猜。”
林沖點頭。
“好。多謝公公。”
宦官走后,武松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。
“秋后!秋后!他們就知道秋后!金兵會等秋后嗎?兀術會等秋后嗎?那些死去的兄弟,能等到秋后嗎?”
他雙目赤紅,胸膛劇烈起伏。
吳用沉默不語,只是看著林沖。
林沖沒有說話。
他站在正堂中央,望著那扇已經關閉的門,望著那個宦官消失的方向,望著那看不見的東京。
良久,他緩緩開口:
“傳令下去,從今日起,朝廷的事,不必再提。”
他轉身,看著武松,看著吳用,看著龐萬春、方杰、燕青,看著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。
“咱們靠自己。”
---
消息傳開,安慶城中,一片死寂。
不是憤怒,不是恐慌,是一種比憤怒更深、比恐慌更冷的——寒心。
傷兵營里,那個斷了左臂的年輕士卒,聽完消息,沉默了許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中,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——釋然。
“哥,弟,你們聽見了嗎?朝廷不會來了。沒人會來了。只有咱們自己。”
他望著屋頂,喃喃道:
“也好。也好。這樣,俺就不用想著朝廷了。俺只要想著林將軍就行。俺只要想著守住這座城就行。俺只要想著,替你們報仇就行。”
眼淚,無聲滑落。
可他的嘴角,卻帶著笑。
---
城頭,一個老卒望著北方,久久不動。
旁邊一個年輕士卒問他:“王叔,你在看什么?”
老卒沒有回頭,只是緩緩道:
“看金兵。”
年輕士卒一怔:“金兵?金兵不是退了嗎?”
老卒搖頭:
“他們會來的。很快就會來的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那個年輕士卒,目光滄桑:
“孩子,你知道咱們現在是什么嗎?”
年輕士卒搖頭。
老卒一字一頓:
“是孤軍。”
年輕士卒愣住了。
年輕士卒愣住了。
老卒繼續道:“沒有援兵,沒有后路,沒有人會來救咱們。只有咱們自己,守著這座城,等金兵來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笑了:
“可那又怎樣?林將軍在,咱們就在。咱們在,這座城就在。”
他拍拍年輕士卒的肩膀:
“孩子,記住,從今往后,你就是自己的援兵。”
年輕士卒看著他,看著那雙蒼老卻堅定的眼睛,忽然挺直了脊背。
“王叔,俺記住了。”
---
帥府。
林沖召集眾將,重新部署防務。
輿圖鋪在案上,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。
可這一次,那些記號旁邊,再也沒有“朝廷援兵”的標注。
只有他們自己。
陳泰第一個開口,聲音蒼老卻堅定:
“林將軍,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見過無數人,打過無數仗。可老夫從沒見過像你這樣,被朝廷拋棄了,還能挺直腰桿站著的人。”
他抱拳,深深一揖:
“老夫這條老命,就交給將軍了。”
林沖扶起他。
“陳老將軍,重了。”
陳泰搖頭,老淚縱橫:
“不重。一點都不重。將軍,你知道咱們這些人,最怕什么嗎?”
林沖看著他。
陳泰一字一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