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兵退去的第三日,安慶城外的大火終于熄了。
那些堆積如山的尸體,燒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黑煙遮天蔽日,焦臭彌漫數十里,連江風都吹不散。
活下來的人站在城頭,望著那片黑煙,久久不語。
沒有人說話。
沒有什么可說的。
六萬金兵的尸體,加上兩萬被俘后處決的——兀術逃得太急,那些傷重的俘虜帶不走,林沖下令,一個不留。
不是殘忍。
是沒有糧草養他們。
也沒有力氣押送他們。
亂世就是這樣。你死,我活。我活,你死。
林沖站在城頭,望著那片黑煙,面色平靜如水。
武松走到他身邊,遞給他一壺水。
“哥哥,喝口水。”
林沖接過,喝了一口,卻嘗不出任何滋味。
武松望著那片黑煙,忽然道:
“哥哥,俺這輩子,殺過很多人。可從來沒有一次,殺這么多。”
林沖轉頭,看著他。
武松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,沒有恐懼,沒有后悔,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——疲憊。
“俺不后悔。他們該殺。可俺就是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林沖替他說了:
“就是覺得,太多了。”
武松點頭。
林沖望著那片黑煙,緩緩道:
“我也是。”
兄弟二人,并肩站在城頭,望著那片漸漸消散的黑煙。
良久,林沖忽然開口:
“武松兄弟,你說,咱們sharen,是為了什么?”
武松想了想,道:
“為了活下去。”
林沖點頭。
“對。為了活下去。為了不讓金兵殺咱們,為了不讓金兵搶咱們的東西,為了不讓金兵糟蹋咱們的姐妹、咱們的孩子。”
他看著武松:
“可咱們殺的人,也有他們的姐妹,他們的孩子。他們也是為了活下去。”
武松沉默了。
林沖繼續道:“這世上,沒有誰對誰錯。只有你死我活。”
他抬手,按在武松肩上:
“所以,別想那么多。想多了,就下不去手了。下不去手,死的就是咱們。”
武松看著他,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釋然,有堅定。
“哥哥,俺懂了。”
“哥哥,俺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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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后第五日,清點結果出來了。
兩萬飛虎軍,只剩兩千三百人。
龐萬春重傷,左腿被砍斷,以后再也站不起來了。
方杰斷了一臂,可他還笑著,說“一只手也能打仗”。
燕青昏迷了三日,終于醒了。他醒來第一句話是:“金兵退了嗎?”
吳用告訴他,退了。他就笑了,然后又昏了過去。
陳泰死了,周濟死了,無數叫得出名字、叫不出名字的兄弟,都死了。
林沖站在帥府院中,看著那份清點名冊,久久不動。
武松走到他身邊,沒有說話。
林沖忽然開口:
“武松兄弟,你說,我是不是做錯了?”
武松一怔:“哥哥,你說什么?”
林沖緩緩道:“當初帶著他們來江南,是不是錯了?要是留在梁山,哪怕占山為王,哪怕被朝廷圍剿,也不至于死這么多人。”
武松看著他,一字一頓:
“哥哥,你錯了。”
林沖抬頭。
武松指著城外那片埋著無數尸骨的土地:
“那些兄弟,他們跟著哥哥,不是為了活著。是為了活得像個人。”
他走到林沖面前,盯著他的眼睛:
“在梁山,咱們是草寇。在朝廷,咱們是降將。可在這里,在江南,他們是英雄。他們死的時候,知道自己為什么死的。他們死得值。”
林沖看著他,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疲憊,有釋然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——溫暖。
“武松兄弟,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說話了?”
武松撓撓頭,咧嘴一笑:
“俺也不知道。就是心里這么想的,就說出來了。”
林沖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。那就這么想下去。以后,多替我說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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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林沖獨自去了傷兵營。
龐萬春躺在草席上,左腿從膝蓋以下,什么都沒有了。
他看到林沖,掙扎著要起來。
林沖快步上前,按住他。
“別動。”
龐萬春看著他,眼眶通紅:
“將軍,末將……末將以后不能打仗了。”
林沖在他身邊坐下,看著他。
“龐將軍,你打過的仗,夠多了。”
龐萬春搖頭:“不夠。金兵還沒打完。兀術還沒死。”
林沖笑了。
“那就等他們再來。你雖然不能上陣,可你還能教新兵。你打了這么多年仗,經驗比誰都多。那些新兵蛋子,就靠你了。”
龐萬春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