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那天的天,藍得像洗過。
不是那種灰蒙蒙的、像是蒙了一層紗的藍,是那種干干凈凈的、一眼能望到天的盡頭的藍。
云很少,幾朵白的,慢悠悠地飄著,像是一群吃飽了在散步的羊。
風從北邊吹來,涼絲絲的,帶著麥子成熟的氣息。
那氣息很淡,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煮著一鍋粥,粥香飄過來,飄了一路,到這里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尾巴,可它在那里。
兩萬大軍列陣于城北,黑壓壓的一片,從城門口一直鋪到視野的盡頭。
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,成千上萬面旗幟同時翻卷,那聲音像是無數只大鳥在撲打翅膀。
刀槍如林,密密麻麻的鋒刃反射著晨光,匯成一片刺目的白光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戰馬嘶鳴,馬蹄刨地,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飛舞,細細的,黃黃的,像是下著一場金色的雨。
武松騎在馬上,站在大軍的最前面。
他沒有穿龍袍,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黑色戰袍,腰間掛著那把鐵刀,刀鞘上的泥還在。
他的頭發束在腦后,用一根黑色的布條扎著,鬢角那些白發在陽光下白得刺眼,像是冬天里的霜。
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他的眼睛在燒,燒得亮,燒得燙,燒得那些看著他的人心里也跟著熱起來。
燕青騎馬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著一面令旗,旗是紅的,在風中飄著,像一團火。
吳用站在另一側,手里沒有東西,只是捻著胡須,望著北方,目光深邃。
他們的身后,是馬駿,是那些從梁山一路跟來的老兄弟,是那些在大名府新招募的、還沒有上過戰場的年輕人。
有人緊張,有人興奮,有人害怕,有人不知道害怕。
可他們都站在那里,等著那個人發令。
城門口,百姓們擠得水泄不通。
他們有的是來送行的,有的是來看熱鬧的,有的是來給自己的兒子、丈夫、父親送最后一程的。
一個婦人擠到最前面,手里提著一個包袱,包袱鼓鼓囊囊的,不知裝的什么。
她踮著腳,在人堆里找,找了很久,終于找到了——是一個年輕的士兵,站在隊伍中間,背著弓,挎著箭,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。
婦人沖過去,把包袱塞給他。
他推拒著不要,她硬塞進去,塞完轉身就跑。
士兵打開包袱,里面是一雙新布鞋,千層底的,針腳密密麻麻,鞋墊上繡著兩個字——“平安”。
他把包袱抱在懷里,低下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旁邊的人沒有笑他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也沒說。
一個老人拄著拐杖,顫顫巍巍地走到武松馬前。
他抬起頭,看著武松,看了很久,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。
布包是舊的,洗得發白,邊角都磨毛了。
他打開布包,里面是一塊玉佩,玉是白的,潤潤的,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他把玉佩舉起來,舉到武松面前。
“陛下,這是俺祖上傳下來的,傳了五代了。俺兒子沒了,孫子也沒了,沒人傳了。您帶著它,保平安。”
他的手在抖,玉在他手里晃著,晃得快要掉下來。
武松接過玉佩,玉佩很涼,涼得他手心一縮。
他看著老人,老人也看著他,兩個人的眼睛都紅了,可都沒有哭。
武松把玉佩揣進懷里,和那塊木頭放在一起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,和方杰的那塊布放在一起。
懷里鼓鼓囊囊的,硌得他胸口疼。
他沒有拿出來,只是看著老人。
他沒有拿出來,只是看著老人。
“老人家,朕回來的時候,把玉佩還給你。”
老人搖了搖頭。
“不用還了。您活著回來,就是還了。”
武松沒有再說話。
他勒轉馬頭,面向北方。
風吹過來,把他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,那聲音很大,大得蓋住了城門口的哭聲,蓋住了那些“保重”“回來”“俺等你”的喊聲。
他舉起手,手在空中停了一會兒,像是在摸什么東西,然后猛地落下。
“出發!”
那兩個字,從他嘴里說出來,不重,可它們落在地上,卻沉得像石頭,砸起一片回聲。
兩萬大軍,同時動了。
那腳步聲,像是地震,大地在顫抖,護城河里的水被震得跳起來,濺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閃著銀白色的光。
隊伍緩緩地向前移動,像一條黑色的河,流進那片灰蒙蒙的、藏著無數未知的北方。
真定府在太行山東麓,距離大名府三百里。
武松沒有急行軍,每天走五十里,便扎營休整,第二天再啟程。
他要讓士兵們保存體力,要讓糧草跟得上,要讓斥候有足夠的時間探清前路。
大軍走了六天,第六天的傍晚,真定府的城墻,終于出現在視野里。
那城墻比大名府的更高,更厚,青灰色的磚在夕陽中泛著暗紅的光,像是一面巨大的、被血浸透的盾牌。
城頭旌旗密布,金兵的旗幟在晚風中飄著,上面繡著金雕,張牙舞爪的,像是在嘲笑什么。
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
城門緊閉,吊橋高懸,護城河里的水是綠的,上面漂著枯葉和雜物。
城墻上,金兵來回走動,甲胄在夕陽中閃著暗淡的光,像是一群螞蟻,在搬運著什么。
武松勒住馬,望著那座城。
風吹過來,帶著護城河的腐臭和城頭金兵的馬糞味,還有一股淡淡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。
那氣味鉆進鼻子里,嗆得他喉嚨發緊,他沒有皺眉,只是看著那座城,看著那些在夕陽中漸漸模糊的輪廓,看著那些在城頭飄著的、讓他厭惡的旗幟。
“扎營。”
營寨扎在城外十里處的高地上,站在這里,能望見真定城的全貌。
士兵們忙著挖壕溝、立柵欄、搭帳篷,叮叮當當的聲音響成一片。
武松站在高處,望著那座城,一動不動。
燕青走過來,遞給他一碗水,他接了,卻沒喝。
“陛下,城里有金兵多少?”燕青問。
武松搖了搖頭。“不知道。”
燕青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斥候還沒回來?”
武松點了點頭。
他望著那座城,看著那些在暮色中漸漸亮起來的火把。
一盞,兩盞,十盞,百盞,像無數只眼睛,在黑暗中盯著他。
他忽然想起方杰,想起他說過的話——“陛下,俺先去探探路。”
那是方杰最后跟他說的話,在大名府城外,也是這樣的傍晚,也是這樣的一座城。
方杰去了,沒有回來。
武松的手握緊了刀柄,刀鞘上的泥被他的手心捂熱了,散發出一股陳舊的、潮濕的土腥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