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濕了,可他沒有哭。
秀娘走過來,從他懷里接過孩子,輕聲說:“先去包扎傷口。我等你。”
武松點了點頭,跟著醫官走了。
醫官的手在抖。
解開繃帶,看見那個傷口,臉瞬間白了。
箭射得很深,幾乎穿透了手臂,傷口周圍的肉已經發黑腫脹,像一塊被火燒過的木頭。
他用鑷子夾著棉花,蘸了藥水,輕輕擦著傷口周圍的淤血。
武松的眉頭皺了一下,沒有叫疼。
醫官又擦了一下,武松的眉頭皺得更緊,牙關咬得咯咯響,還是沒有叫疼。
醫官的手抖得更厲害了,棉花掉了好幾次,鑷子也掉了好幾次,叮叮當當地落在銅盤里,聲音格外刺耳。
武松忽然用力一拍桌子。
那聲響很大,大得醫官嚇得一哆嗦,鑷子又掉在了地上。
桌上的茶盞跳起來翻了,茶水潑了一桌,順著桌腿往下淌,啪嗒啪嗒滴在地上。
武松的眼睛紅了,是從骨頭縫里燒出來的火,燒得人五臟六腑都疼。
“好個完顏泰!好個韓德明!”
他的聲音很大,大得醫官捂住了耳朵,大得門外站崗的士兵都聽見了。
“盡使奸計!借著假投降的名義,害我這么多兄弟葬身于此!這些年好不容易攢下的兵力、糧草,在這次交戰中,損失殆盡!”
他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,柏木桌面裂了一道縫,咔嚓一聲,像骨頭斷裂的脆響。
醫官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,不敢說話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武松站起來,走到窗前,猛地推開窗戶。
外面的白光涌進來,刺得他瞇起眼睛。
他望著北邊,望著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著那些看不見、卻知道一定在那里的人。
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像風箱一樣呼呼作響。
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像風箱一樣呼呼作響。
右手攥成拳頭,指節捏得發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一條條盤曲的蚯蚓。
“不殺此二人,朕誓不為人!”
那聲音從胸腔里炸出來,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,震得窗欞嗡嗡響,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燕青站在門口,聽見了。
他的眼睛紅了,可他沒有進去。
他知道,武松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。
吳用站在廊下,捻著胡須,也聽見了。
他的眉頭擰成了疙瘩,可他沒有嘆氣。
他知道,這個仇,遲早要報。
但不是現在。
過了很久,武松從房間里走出來。
手臂已經包扎好了,白繃帶刺眼地吊在脖子上,像一條沒有血色的蛇。
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眼睛里的火還在燒,燒得亮,燒得燙,燒得所有看著他的人,心里都跟著熱起來。
他走到正殿,坐在龍椅上。
燕青站在旁邊,吳用站在另一邊,幾個大臣站在下面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可在空曠的正殿里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刻在石頭上。
“從今日起,各州各縣加強戒備。城門設卡,盤查所有進出人員。”
“斥候全部撒出去,北到黃河,南到淮河,東到大海,西到潼關。朕要時時刻刻知道金兵的一舉一動。”
燕青抱拳:“臣領旨。”
“糧草。”武松看向吳用。
“各地糧倉全部清點造冊。從今日起,一粒糧食都不許浪費。省下來的,全部囤積起來,備戰。”
吳用深深一揖:“臣領旨。”
“兵力。”武松看向站在最末尾的劉德。
“各營抓緊整訓,缺額盡快補齊。傷兵好好養傷,能歸隊的歸隊,不能歸隊的,安排到后方做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劉德抱拳,聲音沙啞:“末將領旨。”
武松說完,沉默了很久。
看著下面那些低著頭的人,看著那些微微發抖的肩膀。
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著,一下,一下,像是在打拍子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輕得像是在嘆氣。
那些人如蒙大赦,連忙告退。
腳步聲雜沓,靴子踩在金磚上,噠噠作響,像急雨打芭蕉。
正殿里,只剩下武松一個人。
他坐在龍椅上,望著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望著那些在風中飄著的、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飄回北方的旗。
手臂還在疼。
還是那種鈍鈍的、悶悶的疼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一點一點撕裂。
他沒有叫疼,沒有皺眉。
只是坐在那里,看著那片天,看著那些旗,看著那些看不見、卻永遠不會忘記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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