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淚終于流下來了,流了滿臉,流了滿脖子,流進那件打著補丁的舊袍子里。
他沒有擦,只是看著燕青,看著那雙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睛。
“燕頭領,我忍了這么久,就是為了等這一天?!?
“等一個能替我證明的人,等一個能替林將軍報仇的人?!?
“如今,我等到了。”
他伸出手,抓住了燕青的袖子,抓得很緊,緊得指節發白。
“完顏泰的家人,不在望都。在真定?!?
“完顏泰最危險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?!?
“他把家人藏在真定,藏在你們眼皮底下。你們誰都想不到?!?
燕青的心跳得更快了,快得像擂鼓。
他的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,像無數只蜜蜂,嗡嗡地飛,亂成一團。
他忽然想起吳用說的話——
“若這個消息是假的,是有人故意放出來,引咱們去望都,然后一網打盡呢?”
他站起來,退后一步,手按在匕首上。
“陳文遠,你說的這些,我怎么知道是真的?”
陳文遠看著他,沒有辯解,沒有發誓。
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張紙,遞給他。
紙是黃的,邊角都磨毛了,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。
燕青接過來,湊到油燈下看。
那上面寫著完顏泰家人在真定的藏身處——
具體到哪條街、哪座院子、哪間屋子,甚至連院子里有幾棵樹、樹是什么品種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,落款處有一個印章。
印是紅的,方方的,上面的字他認識——
印是紅的,方方的,上面的字他認識——
“林沖之印”。
燕青的手在抖。
紙在他手里嘩嘩地響,像是風中的樹葉。
他認得這個印章。
林沖還活著的時候,所有重要的密信,都蓋這個章。
他看過無數次,不會認錯。
他把紙折好,塞進懷里,看著陳文遠。
“你為什么現在才說?”
陳文遠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“因為我不敢?!?
“我怕說了,沒有人信。我怕說了,金兵會知道。我怕說了,林將軍的心血就白費了?!?
他抬起頭,看著燕青。
“可現在,我不得不說了。”
“因為完顏泰要對武松陛下動手了?!?
“他不僅要在定州擋住陛下,他還要打到汴京來?!?
“他的家人,是他唯一的軟肋。只有抓住他的家人,才能逼他就范?!?
“否則,河北保不住,汴京也保不住?!?
燕青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油燈滅了,久到月亮又從云層后面鉆出來,久到遠處傳來雞鳴的聲音。
一聲,兩聲,三聲,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。
他看著陳文遠,看著那雙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睛,看著那張圓圓的、白白的、滿是淚痕的臉。
他忽然伸出手,按在陳文遠的肩膀上。
“你跟我回去,見陛下?!?
陳文遠的身體猛地一顫,像是被電擊了一樣。
他看著燕青,眼睛里滿是恐懼,滿是期待,滿是那種在黑暗中待了很久、終于看見光的人才會有的光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可什么也說不出來。
他只是站起來,跟著燕青,走出了那扇黑色的門。
天快亮了。
東邊的山頭露出一道淺淺的魚肚白,像是有人在那邊點了一盞油燈,燈芯還沒撥好,光暈渾渾的,散不開。
燕青騎在馬上,陳文遠坐在他身后。
兩只手抓著他的腰帶,抓得很緊,緊得像是一個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風吹過來,涼絲絲的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
燕青深深地吸了一口,那口氣吸進肺里,涼絲絲的,讓他清醒了幾分。
他望著前方,望著那座在晨光中漸漸顯露出輪廓的皇宮,望著那些在風中飄著的、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飄到北方的旗。
他的手握緊韁繩,馬跑得更快了。
御書房里,武松一夜沒睡。
他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那張輿圖,可他的眼睛沒有看輿圖。
只是盯著桌上那盞油燈,盯著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吳用站在旁邊,也沒有睡。
眼眶深陷,顴骨凸出來,臉上全是疲憊,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刀鋒。
燕青推門進來的時候,兩個人都抬起了頭。
他們看見了陳文遠。
吳用的臉色變了。
吳用的臉色變了。
他認出了這個人,這個他口中“陰險狡詐、好賭成性”的金兵謀士。
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身體繃緊了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“燕青,你瘋了?把他帶到這里來?”
燕青沒有解釋。
他從懷里掏出那張紙,遞給武松。
武松接過紙,看了一眼,遞給吳用。
吳用接過去,只看了一眼,臉就白了。
他看著陳文遠,看著那張圓圓的、白白的、滿是淚痕的臉,看著那雙在黑暗中發光的、帶著火焰的眼睛。
他的手在抖,紙在他手里嘩嘩地響,像是風中的樹葉。
“這……這是林將軍的印?!?
陳文遠跪下了。
他的膝蓋磕在金磚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低著頭,額頭抵在地上,肩膀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。
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沙啞,破碎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“陛下,臣是宋人。一直都是宋人。”
“臣忍了這么久,就是為了等這一天。”
“等一個能替林將軍報仇的人?!?
“如今,臣等到了。”
武松坐在椅子上,看著地上那個人。
看著那張圓圓的、白白的、滿是淚痕的臉,看著那雙在黑暗中發光的、帶著火焰的眼睛。
他沒有說話,沒有動,只是看著。
過了很久。
久到陳文遠的哭聲漸漸小了,久到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,久到燭火終于滅了,青煙裊裊地升起來,像是有什么東西的靈魂離開了身體。
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,可在寂靜的御書房里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刻在石頭上。
“陳文遠,朕問你一句話?!?
陳文遠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“你愿意替朕,再去一次定州嗎?”
陳文遠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他看著武松,看著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,看著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,看著鬢角那些白發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很淡,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,怯生生的,可它在那里。
“臣,愿意?!?
武松點了點頭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
外面的光涌進來,白花花的,刺得他瞇起眼睛。
他望著北邊,望著那片灰蒙蒙的、藏著無數未知的天,望著那些看不見的、卻知道在那里的人。
他的手按在窗欞上,手指微微蜷著,像是在按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完顏泰,你等著。朕很快就來?!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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