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州城的夜,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。
把整座城悶在里面,透不出一絲光。
陳文遠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望著頭頂無邊的黑暗,陷入了沉思。
他已經躺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更夫敲過了三更,久到隔壁的呼嚕聲打了又停、停了又打,久到他的身體僵硬麻木,像是被釘在了床板上。
可他睡不著。
一閉上眼睛,就看見武松那雙眼睛。
那雙沒有表情的、深不見底的、像冬天井水一樣冷的眼睛,甚至稍有不慎自己早已身首異處。
“朕信你。”
武松是這樣說的。
可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里沒有半分信任。
只有審視,只有掂量,只有那種在戰場上打量對手死活的目光。
陳文遠見過這種目光。
在金兵的將領眼里,在完顏泰眼里,在韓德明眼里。
那種目光不是在看一個人,是在看一件工具。
看你有什么用,值不值得留,這種眼神讓他感覺自從林將軍走了之后自己的付出變得一文不值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墻壁。
墻上有一道裂縫,從墻角一直延伸到屋頂,像一條干涸的河流。
他盯著那道裂縫,盯了很久。
久到眼睛酸了,澀了,淌出淚來,也不擦。
他想起了林沖。
想起林沖還在的時候,每次他要去執行任務,林沖都會拍著他的肩膀,說:
“陳先生,活著回來。”
“事辦不成不要緊,人一定要回來。”
那話不重,可每次聽了,他都覺得心里暖。
暖得像冬天里喝了一碗滾燙的熱湯。
林沖從不把他當工具。
林沖把他當人,當兄弟,當可以托付生死的知己。
可林沖死了。
死在汴京城的天牢里,死在那些奸臣的毒箭下。
他連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。
當消息傳來那一刻,自己身在金兵營中,整個人一下崩塌了,但又不能讓人知道,這種痛苦無人知曉。
眼淚終于無聲地流了下來。
順著鼻梁淌進耳朵里,癢癢的,像有蟲子在爬。
他沒有擦,只是躺著,任由眼淚流,流到不想流了為止。
然后他坐起來,赤腳踩在地上。
地是涼的,涼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
外面的風涌進來,涼絲絲的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,還有遠處飄來的炊煙味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讓冰冷的空氣灌滿肺腑,也讓自己清醒了幾分。
他望著城樓的方向。
那里有火把,在黑暗中像一只只眼睛。
盯著他,盯著這座城,盯著每一個在黑夜里走動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韓德明今天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很奇怪。
那眼神很奇怪。
不是信任,不是感激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像是嫉妒,又像是懷疑。
韓德明嗑著瓜子,瓜子殼吐了一地,嘴里說著“你辛苦了”。
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他。
從頭發打量到腳,從衣裳打量到靴子。
像是在找什么,找一件他藏了很久、一直沒有找到的東西。
完顏泰也在打量他。
完顏泰笑得和藹,笑得親切,笑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。
可那笑容下面,藏著刀。
陳文遠感覺到了。
那把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,涼颼颼的,隨時都會割下去。
他忽然覺得很冷。
冷得骨頭疼,冷得牙關發顫。
他猛地關上窗戶,退回到床邊坐下。
雙手抱著膝蓋,像一只受了傷、蜷縮在角落里的野獸。
“三年。”
他喃喃自語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“三年了。”
“我在金營里待了三年,九死一生。”
“替梁山送了無數次情報,替林將軍擋了無數次刀。”
“我圖什么?”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風聲,嗚嗚的,像是在哭。
“我圖什么?”
他又問了一遍,聲音大了一些。
像是在問自己,又像是在問那個看不見的、早已遠去的人。
“我圖林將軍活著。”
“我圖梁山能贏。”
“我圖金兵能退。”
“我圖那些被金兵禍害的百姓,能少死幾個。”
他笑了,笑得又苦又澀,像咬了一口沒熟的柿子。
“可林將軍死了。”
“梁山散了。”
“金兵還在。”
“百姓還在死。”
“我圖的一切,都沒有了。”
“如今,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。”
“我是宋人?還是金人?”
“我是梁山的人?還是完顏泰的人?”
“我是忠臣?還是叛徒?”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很白,很細,不像一個謀士的手,倒像一個從來沒有握過刀、只握過筆的書生。
這雙手寫過無數封密信,畫過無數張地圖。
也替金兵出過無數個主意。
那些主意,有的救了梁山軍的命,有的要了金兵的命。
那些主意,有的救了梁山軍的命,有的要了金兵的命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
還有一些,他自己都不知道,到底救了誰,又害了誰。
他忽然想起武松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林將軍信你,朕就信你。”
信嗎?
真的信嗎?
若真的信,為何讓他去送死?
為何讓他一個人回到定州,回到這個隨時會要他命的地方?
為何沒有給他留一條后路?
哪怕是一條,一條也好。
讓他知道,萬一出了事,他還能往哪兒跑。
沒有。
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一句輕飄飄的“朕信你”,和一雙冰冷的眼睛。
他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看見林沖的臉。
林沖在笑,淡淡的,輕輕的,像是在說:“沒事的,一切都會好的。”
他伸出手,想摸那張臉。
可手伸到一半,那張臉就散了。
像水中的倒影,被風吹得粉碎。
他睜開眼睛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這一次,他沒有任由它流。
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,擦得眼皮生疼,擦得眼眶通紅。
他站起來,在屋子里來回地走。
走幾步,停下來看看窗外。
再走幾步,再停下來,再看看窗外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停。
一停,就會想起那些不該想的事。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很輕,像是貓踩在瓦片上。
陳文遠的身體猛地繃緊了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他的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。
匕首冰涼,涼得他手心一縮。
腳步聲停在了門口。
然后,敲門聲響起。
三下。
很輕,很有節奏。
“陳先生,您睡了嗎?”
是完顏泰的聲音。
陳文遠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咚,咚,咚,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