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(zhuǎn)過身,看著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,看著那只被燒得焦黑的烤羊。
他轉(zhuǎn)過身,看著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,看著那只被燒得焦黑的烤羊。
他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,可眼睛,卻慢慢平靜了下來。
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陳先生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很沉,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陳文遠上前一步:“末將在。”
“你再去一次汴京。”
陳文遠的心跳,猛地停了一拍。
“去……做什么?”
完顏泰轉(zhuǎn)過身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里,沒有了怒火,沒有了懷疑,只剩下瘋狂的決絕。
“去告訴武松,我完顏泰,要跟他決一死戰(zhàn)。”
“下月十五,真定城北。我擺下大營,等他來攻。”
“他若贏了,河北拱手相讓。他若輸了,我要把他的人頭,掛在真定城頭。掛到風干,掛到腐爛,掛到被烏鴉啄成白骨。”
陳文遠看著他,看著那雙在火光中閃著瘋狂光芒的眼睛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人已經(jīng)瘋了。
不是失去理智的瘋,是被逼到絕路,只能拼死一搏的瘋。
他低下頭,深深一揖。
“末將領(lǐng)命。”
他轉(zhuǎn)身,向門外走去。
走了幾步,完顏泰叫住了他。
“陳先生。”
陳文遠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完顏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很輕,像是在自自語。
“我知道,你不信我。我也不信你。可這一次,你必須信我。因為我沒有退路了。”
腳步聲慢慢靠近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陳文遠的心口上。
完顏泰走到他身后,湊到他耳邊,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“陳先生,我知道你是漢人。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。”
“可我要告訴你,武松不是林沖。”
“林沖會把你當人看,武松只會把你當工具。”
“你替他賣命,他不會感激你,不會記得你,不會在你的墳前,燒一張紙。”
“你不信,就等著看。”
陳文遠的身體,猛地繃緊了。
他的手在抖,腿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。
他沒有回頭,沒有回答,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。
完顏泰拍了拍他的肩膀,從他身邊走了過去。
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陳文遠走出了正堂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可他感覺不到一絲暖意。
他只覺得冷,冷得骨頭疼,冷得牙關(guān)發(fā)顫。
他走在長長的走廊上,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。
身后,傳來完顏泰對韓德明的聲音。
“韓將軍,你過來。咱們商量一下,下月十五,怎么要武松的命。”
陳文遠沒有回頭。
他走出府衙,走進了熱鬧的街道。
還是那些人,還是那些吆喝聲,還是那些熟悉的氣味。
可他感覺不到一絲溫暖。
他低著頭,走得很快。
他低著頭,走得很快。
腦子里,反反復復都是完顏泰說的那句話。
“武松不是林沖。”
他不想相信。
可他想起了武松那雙冰冷的眼睛。
想起了那句輕飄飄的“林將軍信你,朕就信你”。
想起了自己孤身一人,回到這座隨時會要他命的城。
想起了,沒有一個人,給他留過一條后路。
他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在金營,被金人懷疑。
回梁山,被梁山利用。
在哪里,他都是外人。
在哪里,他都是一顆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。
他停下腳步,站在街心。
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短,很短,像一個被砍掉了頭的人。
他看著自己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,笑得又苦又澀。
他邁開步子,繼續(xù)向前走。
他要出城,要去見燕青,要把完顏泰的挑戰(zhàn),告訴武松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。
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,看到定州城破的那一天。
不知道那一天來了之后,他還能不能,做回真正的自己。
他只知道,他必須走下去。
不是為了武松,不是為了梁山。
是為了他自己。
為了證明,他不是工具,不是棋子。
他是一個人。
一個有血有肉,會疼會哭,會在半夜里睡不著覺的人。
他走到城門口,守城的金兵認出了他,沒有攔他。
他走出城門,走進了那片灰蒙蒙的原野。
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讓冰冷的空氣灌滿肺腑。
他望著南方,望著那片看不見的大地。
“林將軍,你在天上看著嗎?”
“你要是看著,就告訴我。”
“武松到底是不是另一個你。”
“他值不值得我替他賣命。”
“他會不會記得我。”
“他會不會在我死后,替我燒一張紙。”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風聲,嗚嗚的,像是在哭。
他站在那里,望了很久。
然后,他邁開步子,向南走去。
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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