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萬一他藏在出口,咱們的人走到頭了才被伏擊,怎么辦?”
陳文遠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韓將軍,武松是打伏擊的老手。”
“他在黃河南岸打了半渡而擊,在大名府打了攻心計。”
“他不會把伏兵藏在入口,因為入口離大路太近,容易被斥候發現。”
“他也不會把伏兵藏在出口,因為出口太遠,等咱們的人走到出口,他的伏兵沖下來,咱們的后隊已經過了窄路,他可以包抄,咱們也可以反包抄。”
“只有藏在中間,咱們的人進退兩難,首尾不能相顧,他才能一擊必中。”
韓德明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可找不到反駁的話。
他閉上了嘴,臉色很難看。
完顏泰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韓將軍,你不用擔心。”
“這一仗,你帶兩千人走進窄路,引武松的伏兵出來。”
“我在外面,帶主力包抄。”
“你放心,我不會讓你死的。”
他拍了拍韓德明的肩膀,拍得很重,像是拍一個將死之人。
韓德明的臉白了,白得像紙。
他的嘴唇在抖,手也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。
他想說什么,可喉嚨里像是塞了棉花,只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。
他看了一眼陳文遠,那一眼里有恨,有怕,有那種被逼到絕路、只能拼死一搏的絕望。
陳文遠沒有看他。
他只是低著頭,看著地圖,看著那條窄路,看著那兩座山,看著那些標注著伏兵位置的紅點。
他只是低著頭,看著地圖,看著那條窄路,看著那兩座山,看著那些標注著伏兵位置的紅點。
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他的手在抖,那抖很輕,輕得幾乎看不出來,可它在那里。
下月十五,說到就到。
那天清晨,野狼坡起了大霧。
霧很濃,濃得像牛奶,把整座山都泡在里面。
山看不見了,路看不見了,連站在對面的人都看不見。
武松站在野狼坡的山腰上,望著山下那條被霧吞沒的窄路。
他已經站了很久。
久到頭發被霧水打濕了,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。
久到戰袍被霧水浸透了,沉甸甸地貼在身上。
燕青走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。
“陛下,霧太大了。萬一完顏泰不走這條路,或者臨時改了主意,咱們就白等了。”
武松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著那片霧,望著那條看不見的、卻知道在那里的路。
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地敲著,一下,一下,像是在打拍子。
“他會來的。”
“陳文遠說他會來,他就會來。”
燕青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吳用說的話——“在金營里待了三年,天天演戲,他自己還分得清哪句話是真,哪句話是假嗎?”
他不知道陳文遠還分不分得清。
他只知道,此刻山下那條看不見的路上,有兩千梁山軍,正埋伏在霧里,等著。
等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,等著那場不知道能不能打贏的仗。
遠處,忽然傳來馬蹄聲。
很輕,很遠,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武松的身體繃緊了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他的手握緊了刀柄,指節發白。
燕青也聽見了,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,咚,咚,咚,像是有人在敲鼓。
那馬蹄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微微顫動。
然后,他們看見了。
霧里,一支隊伍緩緩地、沉重地、像一條黑色的蛇一樣游進了窄路。
騎兵,步兵,刀槍如林,旌旗在霧中若隱若現。
那面金雕旗,在霧中飄著,張牙舞爪的,像是在嘲笑什么。
隊伍走到窄路中間,停下來了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武松的眼睛瞇起來了。
他看見,那支隊伍的中間,有一個騎白馬的人,穿著金甲,戴著金盔,在霧中閃閃發光,像一尊會移動的佛像。
完顏泰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。
他的手舉起來了,舉到半空中,停在那里。
身后的弓弩手,同時張弓搭箭。
弓弦繃緊的聲音響成一片,嗡嗡的,像是一群蜜蜂在飛。
武松的手,猛地落下。
武松的手,猛地落下。
“放!”
那一個字,從他胸腔里炸出來,帶著這些年的恨、這些年的血、這些年的每一個死去的兄弟。
箭矢如雨,密密麻麻,從兩邊的山上飛下去,落在窄路里,落在那些金兵身上。
慘叫聲、哭喊聲、馬嘶聲,在霧中響成一片,像是地獄里的惡鬼在嚎叫。
然后武松拔出刀,刀鋒出鞘的聲音,在霧中格外清晰,像是龍吟。
“殺!”
埋伏在山上的梁山軍,同時沖下去。
腳步聲如山崩,喊殺聲如海嘯。
武松沖在最前面,他的刀在霧中閃著寒光,所過之處,金兵紛紛倒下。
他沖向那個騎白馬、穿金甲的人。
他等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
他沖到那人面前,一刀劈下去。
刀鋒劃過,金甲裂開,里面的人慘叫一聲,從馬上摔下來。
武松跳下馬,走到那人面前,用刀挑開他的頭盔。
頭盔下面,是一張蒼白的、滿是恐懼的臉。
不是完顏泰。
是韓德明。
武松的刀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的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,像無數只蜜蜂,嗡嗡地飛,亂成一團。
韓德明。
為什么是韓德明?
完顏泰在哪里?
韓德明癱在地上,渾身發抖,像一只被貓抓住的老鼠。
他仰著頭,看著武松,看著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,嘴唇在抖,眼淚在流,褲襠已經濕了,散發著一股尿騷氣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饒命……”
“末將是……是被逼的……”
“完顏泰……完顏泰在外面……”
“他把末將當誘餌……他要把陛下和末將一起……一起殺了……”
武松的瞳孔猛地收縮了。
他抬起頭,望著窄路的出口。
那里,霧中,出現了無數火把。
金兵,黑壓壓的金兵,從出口涌進來,從入口涌進來,把整條窄路圍得水泄不通。
完顏泰騎在馬上,站在出口處。
金甲金盔,在火把的光中閃閃發光,像一尊從天而降的戰神。
他看著窄路里那些廝殺的人,看著那些被困在中間的梁山軍,笑了。
那笑聲在霧中回蕩,尖利,刺耳,像是夜梟的叫聲。
“武松!你以為你在伏擊我,卻不知道我在伏擊你!”
“今天,野狼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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