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云姝合上賬本,“我沒鎖他的門,他要出來隨時能出來。”
“只是外面的人,誰還認他這個大皇子?他現在就是一個活死人。”
大皇子府。
沈景淵靠在床頭,聽著窗外兩個掃地丫鬟的閑談。
“聽說了嗎?二殿下接管了河道修繕的差事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吏部侍郎張大人親自上的折子。咱們皇子妃的娘家,算是徹底和殿下斷了牽扯了。”
“殿下現在連個普通富戶都不如,皇子妃能保全自己就不錯了。”
腳步聲漸遠。
沈景淵喉嚨里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喘息。
他氣急攻心,一口血噴在青灰色的棉被上。
血跡迅速洇開,像一朵暗紅色的花。
門被推開。
大皇子妃端著一盅熱氣騰騰的補湯走進來。
她今日換了一件藕荷色的夾襖,發髻梳得一絲不茍,插著一支赤金累絲紅寶石步搖。
這是張大人派人送進府的。張家徹底倒向二皇子,她的身價也跟著水漲船高。
她走到床邊,看了一眼被子上的血跡,面色毫無波瀾。
“殿下,該喝湯了。”
他終于明白,自己被所有人拋棄了。
不僅是父皇,連這個曾經對他百依百順的女人,也成了踩在他身上往上爬的藤蔓。
大皇子妃用湯匙攪了攪補湯,吹去熱氣,送到他嘴邊。
“殿下放心,妾身會一直陪著您的。”
“這府里,以后就咱們倆了。您好好養病,只要您活著,妾身就是大皇子妃。張家,也永遠是清流砥柱。”
沈景淵緊閉著嘴,別過頭去。
大皇子妃也不惱,把湯匙放回盅里。
“國公夫人說了,您的門沒鎖,您要是想出去走走,隨時都可以。”
“只是外頭天寒地凍的,您這身子骨,怕是受不住。”
她站起身,端著補湯往外走。
“把門關好。”她對門外的婆子吩咐,“殿下吹不得風。以后每日的飯菜,就放在門口吧。”
門扇重重合上。
……
馬車駛出城門,官道上的積雪被清掃過,露出底下濕漉漉的黃土。
車輪碾過,留下兩道深轍,像是給這灰白單調的冬日,劃開了兩道口子。
“夫人,外頭冷,您把簾子放下來吧。”蘇瑾安把一個剛換了熱水的湯婆子塞到江云姝手里。
江云姝沒動,只掀著車簾一角,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。
“這京城里的雪,掃得倒是干凈。”她開口,聲音沒什么溫度,“就是不知道,這官道之外的地方,又是何種光景。”
蘇瑾安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,官道兩旁,是望不到邊的田野,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,分不清哪里是田,哪里是路。
偶爾能看到幾個村莊的輪廓,籠罩在灰蒙蒙的霧氣里,死氣沉沉。
蘇瑾安小聲說。
“二皇子接了河道修繕的差事,按理說,該征調民夫,開倉放糧了。”
江云姝放下車簾,車廂內光線一暗。
“開倉?開誰的倉?國庫的糧,去年賑災就去了一半,剩下的要供著京城百萬張嘴,還有邊關十萬將士。他沈景瑞拿什么開倉?”
“他想修河道,就得買糧。這京城周邊的糧商,哪個背后沒有靠山?他想平價買糧,無異于癡人說夢。”
江云姝靠在軟墊上,閉目養神。
她手里的湯婆子散發著溫熱,可她的話,卻比外面的冰雪還冷。
馬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,拐下官道,上了一條還算平整的土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