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那場大火之后,她重傷墜入寒潭,再醒來,就成了襁褓中的嬰孩。
也就是說,那孩子出生時便夭折了。
她往下翻。后面記載的都是些尋常事――幾時學會走路,幾時開口說話,幾時開始識字。一筆一句,像在記什么要緊的事。
南星按了按腰間的遮天玉。
從進這間密室到現在,它毫無感應。想必能引動它的東西,已經不在這里了。
她將手札和衣物一一歸位,指尖觸到箱底時,有一個略硬的邊角。
她停頓片刻,伸手探去。
那里壓著一卷奏折。
紙頁泛黃,邊角微卷,尾頁蓋著父親的官印,卻無半句朱批。
顯然是寫好了,卻終究沒能遞上去。
她緩緩展開。
“永昌七年,天都周邊失蹤嬰孩近百。各州縣只作尋常拐案處置,未有深究。然此……”
字跡到此,便被水漬暈開,已然看不清了。
后一頁,只剩參差的毛邊。
被人生生撕掉了。
百嬰丟失,是樁大案。為何擬了折子,卻又撕了?
南星盯著那缺失的地方,指節捏緊了。
永昌七年。
恰逢她重傷墜潭,魂落此身。
也是這一年,百嬰失蹤,滿城惶然。
而江臨淵,寫下密折,卻最終壓下不奏的一年。
這幾件事之間,有沒有關聯?
“咚咚。”
兩聲輕響,自窗柩外傳來。
很輕,像是風吹動了枯枝,又像是有人用指節,漫不經心的在木窗上叩了兩下。
她手一僵,迅速蓋上箱蓋,退出了暗門。
南星貼在窗邊小心的看了一會。
窗外卻并無人影。
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,花木的影子都被拉得細細長長。廊下、石階、井邊……目光所及,空無一人。
連風都沒有。
那兩下…真是她聽錯了?
還是…那敲窗的人,根本沒想進來,只是敲給她聽?
這個念頭讓她后頸寒毛微豎。
正想著,院門外在此時傳來了腳步聲。
沉穩,略重,聽著像是不止一人。
壓根來不及細想,南星單手撐住窗臺,沿著那半開的窗飛快的翻了出去。
腳步聲近了,停在書房門口。門被推開。
“老爺…”是忠伯的聲音,“這個時辰還來書房?”
“睡不著。”江臨淵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。“禮部又遞了新章程,明日朝會就要議,得先過過眼。”
“又是冬祭的事?”
忠伯嘆氣,“這禮部和工部,也不是吵著一天兩天了。一個要按祖制,一個要趕工期。兩頭都不好得罪,最后只能全壓到您這兒來了。”
江臨淵沒接話。
過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道:
“在其位,謀其政罷了。”
他最終只是這樣說著,南星聽著,心頭卻莫名一緊。
她從前只當父親溫和庸常,如今才知,他不知何時已被卷在風浪中央,進退不得。
“老爺也該歇歇了。”忠伯道,“這些年,您身子骨不比從前了。”
書房內安靜一瞬。
接著,是江臨淵幾不可聞的低語,像妥協,又像嘆息:
“是啊……能放,則放吧。”
―
南星蜷在墻根下,望著窗紙上父親微佝的剪影,忽然驚覺,秋夜的寒風,已經有些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