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斬自袖中取出一物。
雖隔著些距離,但南星仍舊看清了該是那本蓋著官印的賬冊。
她的嘴角微微動了動。
亂子已出,那罪證自然是該出來了。
“有人舉薦,戶部侍郎江臨淵,主理冬祭祭香采買期間,勾結商賈,以次充好,貪墨銀兩八千七百余兩――”
此一出,人群瞬間嘩然。
“此賬冊為江侍郎與各商鋪往來賬目,款項、日期、經手人,一應俱全?!?
裴斬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“臣另查實,江侍郎為掩蓋罪證,于冬祭前夜,重金收買都水司程阜,私自調換丙字庫存香,將劣香混入其中。此事,丙字庫主事程阜,可為人證?!?
程阜。
南星望向香案側后方。
程阜一動不動,臉色慘白。隨后,他膝蓋一彎,整個人跪了下去。
那一聲悶響,隔著那么遠的距離,南星仿佛都聽見了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賭坊里,程阜縮在角落、連骰子都不敢下的樣子。想起他遞來紙條時那雙抖個不停的手。想起自己說“怕死的人知道該往哪邊站”時的篤定。
而他這一跪,南星便已知曉,那日在賭坊內敲打他的話,那驗收記錄上究竟簽的是誰的名字,此刻都不重要了。
因為此物,必然是不會呈現在御前了。
她想過他會倒戈。
也想過沈墨給的那本假賬冊或許不是孤本。
所以她選在城郊外換香,防的便是今日??v使是祭典當場出了什么亂子,只要罪名無法坐實,她仍然是有機會。
只是程阜的那一跪,卻踩在她預設的防線之外。
這就好比一個極其怕死的人,突然就不怕死了。
四周的議論聲越來越響。
“江侍郎?是那個江侍郎?”
“八千多兩……這是要殺頭的啊……”
“程阜?那不是他手下的人嗎?怎么反咬一口……”
南星靜靜地聽著。
她沒有去看那些議論紛紛的官員,也沒有去看那些驚疑不定的女眷。
她只是看向父親。
江臨淵站在人群中。
青色官袍,脊背挺直。
后殿方向沉默了很久。
終于,有內侍從后殿出來,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:
“宣――江臨淵、程阜、及涉事人等,即刻入殿回話――”
觀禮席上的女眷們被禮官請了出去。
走出棚子的時候,南星回頭看了一眼祭壇。
青銅香爐已經抬走了,只剩三兩灘水漬留在玉階上。幾個雜役正清掃著那被踩碎的殘香。
謝無咎仍站在靠前的位置,墨藍官袍的肩頭落了雪,他也沒拂。像是感應到什么,他微微偏頭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只是隔著重重人影,她也看不清神情。
她收回目光,跟著人流往外走。
剛出側門,春桃從暗處迎上來,臉色發白:“小姐――”
南星抬手止住她。
“回府再說?!?
她上了馬車,車簾放下來,把外頭所有的聲音都擋在了外面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