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嵐村的子時靜得嚇人。連平時聒噪的蟲鳴都沒了聲，只有風卷著落葉，在石板路上刮出“沙沙”的響，像有人踮著腳在暗處跟著。十三裹緊了涂過驅邪湯的外套，外套上還沾著淡淡的艾草香，這味道讓他稍微定了定神——護生說這湯能擋小股陰煞，現在要靠它撐過最關鍵的一步。

他從村西頭的矮墻翻過去，落地時特意放輕了腳步。周硯的畫室就在不遠處，窗戶里透出微弱的光，不是燈籠的暖黃，是種發悶的青色，像蒙了層霧的月光，在黑夜里顯得格外扎眼。十三摸了摸懷里的分劫碑碎片，碎片沒像白天那樣發燙，只帶著點微涼的溫度，卻比任何時候都讓他安心——這是九叔特意囑咐的，碎片沒預警，說明畫外暫時沒有重煞，能放心潛入。

畫室的門還是白天虛掩的樣子，十三推開門時，“吱呀”的門軸聲在深夜里格外刺耳，他趕緊停住腳，側耳聽了聽，確認周圍沒人，才輕手輕腳地走進去。剛進門，一股濃烈的墨香就撲面而來，不是平時松煙墨的清苦，還混著點淡淡的腥氣，像干涸的血味，是白天在畫稿上聞到的那種心頭血混墨的味道。

屋子中央的畫案上，《月下仕女》還蓋著那塊紅布，只是紅布下的青色光暈比白天亮了不少，能清晰地看到布面下透出的仕女輪廓，連裙擺的褶皺都隱約可見。十三慢慢走過去，每走一步，都感覺腳下的青磚在輕輕發涼，像是有寒氣從地底下冒出來。

離畫案還有兩步遠時，紅布下突然傳來“滴答”一聲輕響——不是墨汁滴落的聲音，更像……眼淚砸在畫紙上的聲音。十三心里一緊，按九叔說的，先從懷里掏出柳青瓷給的“青字絲帕”，攥在手里，又摸了摸腰間的純陽鏡木架，確認鏡子牢牢綁在上面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伸手輕輕揭開紅布——紅布剛離畫紙，一股青色的霧氣就從畫中飄了出來，帶著點刺骨的涼，瞬間裹住了十三的手。再看畫中的《月下仕女》，竟和白天不一樣了：原本只是靜態的女子，此刻眼睫輕輕顫動，像是剛睡醒，然后——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了！

那是雙極美的眼睛，瞳孔是淡青色的，像青嵐山的霧，可眼神里沒有任何神采，只有一片空洞。可就在十三與她對視的瞬間，那雙眼睛突然動了——緩緩地、帶著點僵硬地，朝著十三的方向轉了過來！

十三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手下意識摸向懷里的分劫碑碎片——碎片還是微涼，沒預警，說明這不是惡意的攻擊，更像……一種求救？他想起柳青瓷說的噩夢，想起畫稿上的“魂容器”，突然明白：這畫中的女子，就是被封了一部分魂魄的柳青瓷！

“別慌，按計劃來。”十三在心里默念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走到畫案旁，拿起白天準備好的狼毫筆——筆桿是普通的竹制，筆尖卻用陽草汁泡過，泛著淡淡的黃。然后，他伸出左手食指，用牙齒輕輕咬破指尖，一滴鮮紅的純陽血慢慢滲了出來，滴落在畫案上那碗沒干涸的墨汁里。

血剛碰到墨汁，原本黑色的墨就像被染了色一樣，慢慢變成了淡紅色，還冒著極細的氣泡，發出“滋滋”的輕響。十三趕緊拿起狼毫筆，蘸了點混了純陽血的墨汁，按九叔教的畫法，在《月下仕女》畫紙的右下角，慢慢畫起了陽紋符——先畫一個圈，再在圈里畫三道向上的火苗，每一道都要連貫，不能斷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