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浸了墨的黑布,嚴嚴實實地裹住了望魂村。村口的風卷著土地廟飄來的陰氣,刮在人臉上帶著刺骨的涼,連村口老槐樹的葉子都紋絲不動——不是沒風,是陰氣太重,連草木的生機都被壓得死死的。
田老九就站在這股陰氣里,手里捏著一張泛黃的麻紙,臉上堆著憨厚的笑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看著像個常年跑山路的老實人。可他的左手始終揣在粗布褂子的內兜里,哪怕是遞路引給王村長,用的也是右手,左胳膊連動都沒動一下,只有袖口隨著風偶爾晃一下,露出半截空蕩蕩的指節,快得像錯覺。
“村長您瞧瞧,這是官府給批的正規路引,黔東府蓋了大印的。”田老九把麻紙往前遞了遞,聲音粗啞,帶著湘西口音特有的腔調,“老朽趕了三十年尸,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,絕不給村子惹麻煩。您就放寬心,等天一亮,我帶著‘貨’立刻就走,半分不耽擱。”
王村長皺著眉接過路引,指尖剛碰到麻紙,就下意識地縮了一下——那紙涼得像冰,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,絕不是普通官府文書該有的味道。他活了六十多年,見的趕尸隊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正規路引摸過不少,可這張拿在手里,總覺得哪里不對勁。
可他識字不多,更看不懂路引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符咒,只能翻來覆去地看右下角那個紅泥官印,嘴里嘟囔著:“印是黔東府的印,可這符咒……怎么看著怪怪的?”
“嗨,村長您不懂行,這是正統趕尸符,專門鎮著路上的邪祟,保尸體不腐不僵的?!碧锢暇殴恍?,露出兩顆發黃的門牙,眼神卻不著痕跡地瞟向十三一行人,落在柳青瓷蒼白的臉上時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光,“再說了,這鬼門開前后,路上邪祟多,符咒畫得重些,也是為了穩妥?!?
他這話剛說完,靠在十三懷里的柳青瓷突然悶哼一聲,身子微微一顫,臉色又白了幾分。她方才悄悄放出一縷魂絲,想探探那張路引上的氣息,可魂絲剛碰到麻紙,就被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彈了回來,震得她魂體都跟著發飄。
“怎么了?”十三立刻收緊手臂,把她抱得更穩了些,掌心的陽火瞬間涌出來,溫柔地裹住她的魂體,眉心的雷劫印記隱隱發亮,“是不是陰氣沖了魂體?”
“那路引不對勁。”柳青瓷咬著唇,聲音細弱卻篤定,“上面有蝕魂咒的氣息,和之前鎮魂碑上的一模一樣,還有……還有鎖魂陣的紋路,藏在符咒里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?!?
十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,抬眼看向田老九。對方還在跟王村長賠笑,可左手依舊揣在兜里,哪怕是抬手撓頭,都沒把左手拿出來。十三能清晰地感覺到,那只揣在兜里的手,正捏著什么東西,魂力波動和路引上的陰邪氣息完全一致。
“老丈這路引,倒是少見。”九叔往前邁了一步,手里的桃木劍輕輕轉了半圈,臉上帶著平和的笑,眼神卻像刀子似的,落在田老九的左胳膊上,“老朽年輕的時候也跟趕尸隊跑過幾年路,正統路引見得多了,倒是頭一回見符尾帶彎鉤的。能不能給老朽開開眼,也瞧瞧這黔東府的新路引?”
田老九臉上的笑瞬間僵了一下,握著路引的右手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,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:“這位先生說笑了,就是張普通路引,沒什么好看的。再說了,這是官府給的文書,哪能隨便給外人看?”
“老丈這話就不對了?!本攀逡琅f笑著,腳步卻沒停,一步步往前走,“趕尸路引本就是給沿途關卡、村落查驗的,哪有不能看的道理?難不成,這路引里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?”
王村長也反應過來了,捏著路引往后退了半步,看向田老九的眼神里滿是戒備:“田老九,這路引到底是不是真的?你可別騙我!要是出了事,我們整個村子都要遭殃!”
“村長您別聽他胡說!”田老九的臉色沉了下來,語氣也沒了之前的憨厚,“我田老九在趕尸古道上混了三十年,還能拿假路引糊弄人?這先生一看就是外來的,懂什么趕尸的規矩?”
“我懂不懂規矩,老丈把路引拿出來看看就知道了。”九叔停下腳步,站在田老九面前半步遠的地方,目光死死盯著他的左袖口,“再說了,老丈這左手揣了半天了,怎么一直不拿出來?莫不是早年趕尸受了傷,見不得人?”
這話像是戳中了田老九的痛處,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,左手在兜里攥得咯咯響,眼神里的陰鷙再也藏不住了??伤粗攀迨掷锏奶夷緞Γ挚戳丝匆慌晕罩鴶嗝}劍的十三,最終還是松了勁,咧嘴一笑,把手里的路引遞了過來:“行,先生想看,那就給先生看。只是先生別亂碰,這符咒沾了陽氣就不靈了,尸體出了事,老朽可擔待不起?!?
九叔接過路引,指尖剛碰到麻紙,就感受到一股陰寒的蝕魂咒順著指尖往經脈里鉆。他不動聲色地運轉魂力,指尖泛起一點金光,把那股陰邪之氣逼了回去,目光落在路引上的符咒上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正統的趕尸路引,分為三部分:開頭是三清印,中間是死者籍貫、姓名、死因,結尾是趕尸匠的鎮魂符,符尾必須是平的,取“平平安安,魂歸故里”的意思??商锢暇胚@張路引,開頭的三清印歪歪扭扭,根本不是正統畫法,中間的死者信息模糊不清,最關鍵的結尾鎮魂符,符尾帶著一個小小的彎鉤,彎鉤里還藏著一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骷髏紋路。
這哪里是趕尸路引,分明是陰尸門的鎖魂路引!那符尾的彎鉤,是陰尸門獨有的標記,專門用來鎖死尸體里的魂魄,用來煉尸養煞的!
九叔的眼神沉了下來,指尖在符尾的彎鉤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余光掃過田老九的左袖口。剛才田老九遞路引的時候,胳膊晃了一下,袖口徹底掀開,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田老九的左手,缺了食指和中指,斷口處平整光滑,不是被尸煞咬的,是被人用刀硬生生砍下來的。
這是陰尸門入門的刑罰,煉尸噬指。凡是入陰尸門的弟子,必須砍下左手兩根手指,喂給本命尸蠱,以此立誓,終身為陰尸門煉尸,叛門者必遭萬蠱噬心而死。
路引是假的,人也是陰尸門的,根本不是什么正經趕尸匠。
九叔心里有了數,臉上卻沒露半分,依舊是平和的模樣,把路引遞回給田老九,笑著說:“倒是老朽眼拙了,確實是黔東府的路引。老丈別往心里去,也是為了村子里的人安全?!?
田老九接過路引,眼神里帶著狐疑,上下打量了九叔半天,沒看出什么破綻,才松了口氣,又換上那副憨厚的笑:“沒事沒事,先生也是好心。那老朽就先回土地廟了,還得看著那些‘貨’,免得夜里出亂子。”
他說著,轉身就往土地廟走,左手依舊揣在兜里,腳步看似緩慢,實則快得很,眨眼就到了土地廟門口,推門進去,“砰”的一聲關上了廟門,連一絲光都沒漏出來。
廟門關上的瞬間,九叔臉上的笑瞬間消失,對著眾人做了個戒備的手勢,聲音壓得極低:“都小心點,路引是假的,人是陰尸門的。符尾的彎鉤是陰尸門獨有的鎖魂符標記,他左手缺的兩根手指,是陰尸門入門的煉尸噬指刑罰,錯不了?!?
“我就說這老東西不對勁!”老竹握緊了玄鐵盾,盾面的破尸符被陰氣激得金光閃閃,甕聲甕氣地罵道,“裝得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,一肚子壞水!要不要我現在就沖進去,一盾拍碎他的破銅鈴?”
“別沖動。”九叔連忙拉住他,“土地廟里面有九具鎖魂尸,還有他布下的陰陣,咱們貿然沖進去,容易中了他的圈套。而且柳青瓷現在魂體不穩,經不起折騰?!?
十三低頭看向懷里的柳青瓷,她剛才被路引上的陰氣反噬,這會兒還沒緩過來,靠在他懷里,呼吸都很輕。他伸手拂開她額前的碎發,掌心的陽火源源不斷地渡過去,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:“先不管他,當務之急是拿到百年朱果和魂養草,治好青嵐。等天黑之后,我們偷偷去后山亂葬崗采藥,墨塵你去盯著土地廟,只要他不出來搞事,我們就先不動手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