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漸漸暗了。
暮色從樓頂緩緩壓下,像一張沉重的灰布,把整座城市罩進陰冷與疲倦中。路燈還沒亮,天光也未完全消失,屋頂上貼著淡藍色的暮靄,仿佛一塊褪色的玻璃布,懶洋洋地搭在破舊的磚墻與窗框之間。
他們一不發地走回家。
莉莉走在后面,小小的背影幾乎被安迪的身影擋住。
她已經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回家的路的,只記得鞋子咯咯作響,路過熟悉的面包店時鼻子發酸。櫥窗里剛出爐的奶油泡芙泛著淡金色的光,可她沒有錢買。店員沒看到她,她也不敢多看一眼。
他們家的門還是那扇陳舊的鐵皮門,表面漆斑駁得幾乎全掉光,門鎖一擰還會“咔噠”一聲響到整個樓道都能聽見。門一開,那股屋內混雜著潮濕、煤氣和廉價洗衣粉的味道便撲鼻而來,像一道看不見的墻,把白天的風隔在門外。
還沒等他們換鞋,母親的聲音便從里屋傳來。
“安德魯,去做飯。”
語調平平,沒有任何起伏,就像命令一個隨時可以更換的部件。她甚至沒看他們一眼。
安迪沒有遲疑,把書包往墻上一放,轉身進了廚房。門口的電燈閃了一下,啪地一聲滅了,再也沒亮起來。他仿佛連皺眉都懶得皺,只低頭找來打火機點燃老舊的煤氣灶,熟練地淘米、生火、洗鍋。火光映在他眼底,照出一層微不可察的疲憊。
莉莉站在門口,鞋子一半踩在拖鞋里,書包還掛在肩上。她猶豫了很久,鼓起勇氣,朝那間昏暗臥室的門走近了半步。
“媽……”她嗓音很輕,仿佛怕吵醒空氣,“我……今天在學校……”
“夠了,艾什莉。別來煩我!”屋里立即傳來尖銳的呵斥,女人的聲音帶著不耐和隱隱的怒氣,“整天吵個沒完沒了,我頭疼。”
莉莉像被人當面打了一耳光,身子僵在原地,半晌說不出話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卻只是吸了口氣,把所有想說的都咽了下去。她想說的,其實也不過是一句話:“我……我好像不太喜歡學校……”
她沒敢看母親的臉。
安迪那邊傳來切菜聲,輕微,卻像針一樣一下一下敲打在耳膜里。莉莉轉頭想去廚房找他說話,腳剛抬起來,又停住了。
他太忙了。
鍋蓋在爐子上噗噗作響,安迪單手端著炒鍋,另一只手忙著翻鍋鏟。背脊挺得筆直,但肩膀的線條卻異常緊繃,仿佛壓著一整天的累。
他沒看到莉莉站在門口望著他,也沒察覺到她睫毛上的水意。
他只是像往常一樣,把飯做好。
他只知道不這樣子做,他就一定會遭受斥責。
莉莉沒有再說什么。她掉頭回到了臥室,把門輕輕掩上。
房間不大,一張小桌,一盞壞了罩子的臺燈,兩張窄小的床像斜對著彼此的孤島,一左一右沉默地靠在墻角。床腳貼著地磚發出輕微的咯吱聲,像老屋子的心跳。
安迪的床在左上角,床單是一條泛白的藍色格子布,床頭貼著幾張舊漫畫紙,被反復揭下來又重新貼上,角落已經卷翹。莉莉的床在右下角,床頭靠窗,窗框有些松了,風一吹就咯吱響,還總有沙塵從縫隙里鉆進來,弄得枕頭上總是有灰。
她鉆進自己的被窩,頭一偏,就將臉埋進枕頭里。
枕頭沒有哭泣的權利,卻永遠記得眼淚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