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,整座城池卻并未沉睡。
沿著大河兩岸,燈火像繁星般次第點亮,從河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拱橋。
水面被燭火與燈籠映照得金光粼粼,微波蕩漾間,仿佛整個夜色都被點燃。
這是屬于勝利者的夜晚。
沿河的街道被徹底封鎖,只有持有令牌的人才能進入。
精銳的衛兵手持長槍,甲胄在火光中閃著冷硬的光,森然的氣勢與歡慶的喧鬧在同一條街道上并列。
河中央,幾艘巨大的畫舫并排停泊,張燈結彩,絲竹聲、笑語聲、杯盞碰撞聲此起彼伏。
花枝招展的舞姬在甲板上旋轉,侍從們穿梭其間,托盤上堆著烤肉和水果,香氣順風飄向兩岸。
——那是子爵的慶功宴。
男孩和女孩混在人潮的邊緣,衣衫襤褸,瘦弱得像兩片被風吹走的紙片。
他們蹲在石階下方,像兩名普通的乞丐:男孩舉著破碗做勢乞討,女孩低著頭,盡量把那雙粉色瞳孔藏在陰影里。
他們沉默無語,只是默默觀察著眼前的世界。
畫舫之上,燈光如晝。
金色與朱紅把河面映得熱鬧而燦爛,焰火偶爾炸裂,照亮了賓客們的笑臉。
侍者們端著酒杯走過,酒液在燈下閃光,像是一條條跳動的銀色小魚。
樂聲里夾著笑語,那些笑聲在木制甲板上回蕩,化成了這座城市最昂貴的喧嘩。
男孩的肚子微微收緊。
他早已記不起上一次飽餐是什么時候,但他把碗伸出去時,常常連被當作空氣的感覺都沒有。
今晚的宴會更加熟練地把他們隔絕在外。
繁華與貧賤只隔著一條河,但這條河隔出的并非距離,而是整個天地的不同法則。
岸上,火光照不到的影子里,兩個孩子的存在幾乎被當作透明。
“守備很嚴?!?
男孩低聲對女孩說,眼睛在燈火與暗影之間游走。
他注意到沿岸每隔一段就有士兵站崗,輕甲的輪廓在火光下顯得分外鋒利;小舟在水面上巡邏,弓箭手警覺地朝暗處張望。
就連畫舫周圍,也有幾只小舟環繞,守著水路的近岸位置。
女孩沒有回答。她的目光釘在最中央那艘最大、最華麗的畫舫上——子爵所在之處。
她的手在袖中摩挲著那柄被藏起的小刀,刀柄的冰冷仿佛直接傳進掌心,夾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決絕。
——就是他。殺死父親的男人。
風掀起她額前的發絲,那粉色瞳孔在燭火映照下愈發突兀。
它像一團忽明忽暗的光,銳利到能切割空氣。
男孩看見了這一絲變化,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,又把聲音壓低:“別動?,F在不是機會?!?
她的呼吸更亂了一拍,眼底的火焰像要沖出眼眶,但她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,讓那種幾乎要把心撕裂的憤怒與絕望全部壓回喉間。
就在這時,畫舫上傳來一陣高聲的笑語,笑聲穿過河面的風,仍清晰可聞。
賓客們的恭維像潮水一般拍打著夜空,子爵也舉杯回應,語氣中夾雜著自得與譏誚。
“多虧了子爵,”有人高聲說道,“若不是他的計謀與勇猛,我們怎會今日得以安寧?”
“那男爵——哼,他不過是耿直的蠢貨,固執又愚忠,既不識時務又妨礙大局,活該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