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潮濕,街燈的光暈被薄霧攪成一團模糊的金色。
風從林間緩緩爬出,帶著冬末泥土的腥氣,掠過兩人的發梢。
道格拉斯拉著蕾妮的手,走在碎石鋪成的小路上。
石子被鞋底碾動,發出細微的咯吱聲,像是在提醒他們——離那座沉默的房子,還沒多遠。
空氣里還殘留著酒精、肉桂與烤蛋糕的氣味,那是聚會殘余的溫度。
可這些味道混雜在一起,卻令人頭暈。
蕾妮縮了縮肩,才發現自己仍被他牽著。那只手微涼,卻握得很緊。
她抬頭看他。少年面色蒼白,額角的碎發被風吹亂,像被無形的手撥動的琴弦。
她想問他是不是生氣,卻發現嗓子干得發疼。
那句問候在喉嚨里打了個結,只剩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。
他們一路走下坡。路邊的白樺樹被夜霧吞沒,枝影模糊地晃動著。
道格拉斯沒有說話,只在岔路口停頓片刻,像是在辨認方向。
“往這邊走。”他低聲說。
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帶走。
蕾妮點點頭。她并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兒,也沒必要知道。
那種從餐廳蔓延出的壓抑還在心口發燙——那位先生的聲音太冷,冷得像鐵門落鎖,連空氣都被割裂。
她仍能想起那雙冰冷的眼睛。那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帶著輕蔑的打量——仿佛她的存在就是對秩序的破壞。
兩人終于走到了鎮子的外緣,一盞路燈孤零零地立在路口。
燈泡閃爍了幾下,終于亮穩。
光線照出他們身上的灰塵與褶皺,也照出了彼此的疲憊。
“他總是那樣嗎?”蕾妮終于問。
道格拉斯看了她一眼,神情空白了一瞬。
“我父親不喜歡聲音,”他輕聲說,“也不喜歡別人笑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還要開派對?”
“我只是……想試試看,我以為他不會回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,垂下頭,嗓音更低了些,“對不起,讓你難堪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像是在自嘲。
那笑容短促得幾乎只是一閃,就被風吹散。
蕾妮低頭,看著他松開的那只手。
掌心里還留著他體溫的殘跡,微微發燙。
她想說點什么,可又覺得一切話語都太輕。
她不擅長安慰人,她自己也沒有被安慰過。
他們走到鎮口的長椅旁。
那是公交站旁的避雨棚,漆面斑駁,椅子上落滿枯葉。
道格拉斯抬手,將葉子撥到一邊,然后坐下。
蕾妮在他旁邊坐下,雙手交疊放在膝頭。
夜里只剩遠處工廠的汽笛聲,短促、壓抑,像一聲哀嘆。
“你剛才不該道歉的。”道格拉斯忽然說。
“你剛才不該道歉的。”道格拉斯忽然說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父親訓你的時候。”他頓了頓,“那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可你家是他做主。”蕾妮垂下眼,“如果我再多說一句話,他可能會更討厭你。”
“他從來不算是真正的喜歡我,他只是喜歡我為他帶來的榮譽罷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,“我從記事起就知道了。”
燈光籠罩著他的側臉,陰影在眉骨與下頜之間拉出一條冷色的線。
那一刻,蕾妮忽然有種錯覺——他其實并不年輕,像是被歲月提前磨鈍了棱角,只剩下安靜和忍耐。
風更冷了。
蕾妮抱緊手臂,道格拉斯脫下外套,遞給她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擺擺手,“你不冷嗎?”
“沒關系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那就當我在還禮吧。你不是幫我修過筆帽嗎?”
蕾妮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送過我橡皮嗎?”
“那就當是追加的補償吧。”
她接過外套,布料上有他身上那種淡淡的油墨氣息,混著舊羊毛的味道。
“你家真奇怪。”她低聲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