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深處,枯木荒草在夜風中嗚咽。
衛塵撥開一叢幾乎與人等高的枯黃藤蔓,露出后面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縫隙。縫隙內里漆黑,寒氣比外界更重。他沒有猶豫,側身擠了進去。
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巖洞,入口隱蔽,內部卻別有洞天。洞窟約莫兩丈見方,高不足一丈,頂部倒懸著幾根灰白色的石筍。地面還算干燥,角落堆著些枯草和朽木,散發出陳腐的氣味。洞口藤蔓和巖石的巧妙遮擋,使得月光只能透入幾縷微弱的光斑,勉強照亮洞內輪廓。
這是衛塵十歲那年,被嫡兄衛鋒放狗追咬,慌不擇路逃入后山時偶然發現的。后來,這里就成了他偶爾能夠逃離那座令人窒息的深宅、獨自喘息的秘密之所。洞內簡陋,只有他早年藏匿的一小包火折子、半截蠟燭,以及一個破舊的瓦罐。
此刻,洞內冰冷刺骨,但衛塵卻感覺不到太多寒意。體內那股溫熱的暖流自行運轉,抵御著外界的嚴寒。只是濕透的衣物緊貼在身上,十分難受。
他走到洞窟最深處相對干燥的角落,脫下濕透的外袍和里衣,擰干水,晾在一邊凸起的石頭上。借著洞口透入的微光,他低頭審視自己的身體。
瘦。
這是第一印象。肋骨根根可見,手臂和腿都顯得細弱。這是長期營養不良和過度勞作的結果。皮膚蒼白,上面有不少陳年舊傷留下的淡疤――有仆役推搡磕碰的,有被衛鋒等人“練手”時留下的,更多的是冬日漿洗、夏日劈柴留下的勞作痕跡。
然而此刻,這具瘦弱的身體,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活力。
皮膚下,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鼓動,血液流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洞窟中似乎都能聽見。肌肉線條雖然不明顯,但觸手卻緊實有力,不再是往日那種虛浮的松軟。最奇特的是丹田處,即使不用刻意“內視”,也能感覺到那里有一團溫潤的氣旋在緩緩旋轉,每一次旋轉,都有一絲微弱的暖流擴散向四肢百骸,滋養著這具虧空已久的軀體。
衛塵盤膝坐下,閉上雙眼。
心神沉入體內。
“洞微之眼”的能力隨著心念而動,體內的景象清晰地呈現在“眼前”。
經脈。
一條條或寬闊或狹窄、或通暢或淤塞的“通道”,在體內縱橫交錯。大部分經脈都顯得干涸、脆弱,甚至有些地方有明顯淤堵的節點,呈現出灰暗的顏色。那是常年積郁、暗傷和毒素沉積的結果。
但此刻,在幾條主干經脈中,正有一縷頭發絲粗細、呈現淡青色的氣流,在緩緩運行。氣流運行的速度很慢,卻堅定不移,所過之處,那些干涸的經脈似乎得到了一絲滋潤,淤堵的節點也被緩慢地沖擊、松動。
這淡青色的氣流,就是“真氣”。
《神農武經》基礎篇記載,此真氣源于“草木之靈,天地之精”,溫和中正,兼具滋養與攻伐之妙,名為“神農真氣”。
真氣的源頭,便是丹田處那團翠綠色的氣旋。氣旋的核心,隱約可見一點極其微弱的、仿佛種子萌芽般的金光,正在按照某種玄奧的節奏,微微脈動。
那就是“醫武靈根”的本源顯化。
“靈根……”衛塵心中默念。
關于靈根的詳細信息,在剛才寒潭下的信息洪流中,只是驚鴻一瞥。此刻靜下心來,那些更深層、更模糊的記憶碎片,開始緩慢浮現。
不再是連貫的畫面,而是一些斷續的意念、古老的音節、以及難以喻的感悟。
“……血脈傳承……非瀕死大劫不得激發……”
“……吾道不孤,然天地劇變,靈機晦澀……后世子孫,若無大機緣、大毅力,此靈根終為凡物,徒增壽數耳……”
“……《神農武經》,主殺伐,煉真氣,通天地……”
“……《黃帝醫典》,主生機,修神魂,掌陰陽……”
“……二者合一,是為‘醫武大道’……然切記,醫者仁心,武者止戈。若恃力亂法,以術害人,必遭天譴,靈根自毀……”
威嚴而蒼涼的聲音,斷斷續續,夾雜著嘆息,仿佛隔著無盡歲月傳來。
衛塵明白了。
這“醫武靈根”,是傳承自極其久遠時代的血脈天賦。但它并非生來就強大,需要瀕死境地的強烈刺激才有可能覺醒。而且,即便覺醒,也只是一個。后續的修煉,需要他自己去摸索、去積累。
更重要的是,傳承中有著嚴厲的警告。這力量,似乎并非毫無限制。
“醫者仁心,武者止戈……”衛塵咀嚼著這句話,嘴角卻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仁心?對誰仁心?對那些將他視如草芥、將他母親逼死的人嗎?
止戈?當別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時,如何止戈?
或許創造這傳承的先祖,心懷蒼生,悲天憫人。但他衛塵,只是一個從地獄里爬回來、心中只剩恨意與執念的復仇者。
他只要力量。
足以毀滅仇敵、掌控自身命運的力量。
至于天譴……
“若這天,這地,這所謂的規矩,本就站在欺我辱我之人一邊,”衛塵睜開眼,黑暗中,他的眸子亮得驚人,“那我便破了這天,碎了這地,重立規矩!”
心念一定,他不再糾結于傳承的告誡,將全部心神沉入對兩部典籍的感悟中。
《神農武經》開篇,除了總綱,便是“引氣篇”和“百草拳法”基礎三式。
引氣篇,講述如何感應天地間游離的、極其稀薄的“靈氣”,通過特定的呼吸吐納和觀想之法,將其引入體內,煉化為“神農真氣”,儲存于丹田,并沿特定經脈運行周天,滋養肉身,打通竅穴。
衛塵按照法門,調整呼吸,嘗試摒除雜念,感應所謂的“靈氣”。
起初,一片混沌,什么也感覺不到。
但他心性堅韌,耐得住寂寞。在衛家那十五年,別的沒學會,隱忍和專注,早已刻入骨髓。他一遍遍嘗試,放空心神,只憑本能去感應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半個時辰,也許更久。
在他幾乎要放棄,以為是自己資質太差時――
忽然,皮膚表面傳來極其微弱的、清涼的觸動。
仿佛最輕柔的羽毛拂過。
不是風,不是寒冷,而是一種難以喻的、充滿生機的“氣息”。
是靈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