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塵的腳步,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靈動。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精確地計算閃避角度,而是仿佛變成了一片隨風飄蕩的落葉,又像是一根在狂風中堅韌搖曳的青竹。
衛鋒的拳頭擦著他的肩頭掠過,他側身滑步,衣袂被拳風帶得筆直。
衛鋒的鞭腿橫掃他下盤,他輕輕躍起,腳尖在襲來的腿面上極其輕微地一點,借力向后飄退,如同被風吹起的柳絮。
衛鋒一記兇悍的肘擊撞向他胸口,他雙臂交叉,以掌緣外側在對方肘尖側面一觸即分,身體順勢旋轉,如同被巨力抽打的陀螺,卻巧妙地卸去了大半力道,滴溜溜轉出數尺,再次拉開距離。
他始終沒有硬接衛鋒任何一擊。只是閃避,卸力,游走。
動作看起來并不快,甚至有些“慢”,但每一次閃避,都恰好出現在衛鋒攻擊力道將發未發,或舊力已盡、新力未生的微妙間隙。每一次接觸,都如同蜻蜓點水,一沾即走,絕不給衛鋒以力量碾壓的機會。
“青藤纏”的真意,在此刻被衛塵發揮得淋漓盡致。纏,不是硬碰硬的糾纏,而是如藤蔓附樹,借力打力,尋隙而入,專攻其力道轉換、氣血運行的節點。
他的指尖,如同最靈巧的毒蜂尾針,不時“點”在衛鋒的攻擊手臂、肩關節、甚至是腰眼、膝彎等處。每一次“點”擊,都伴隨著一絲微弱卻刁鉆的淡青真氣透入,精準地刺激著衛鋒那些因強行運功而更顯脆弱的穴位、或是氣血淤塞的暗傷之處。
起初,衛鋒毫不在意,只當是蚊蟲叮咬。但漸漸地,他感覺不對了。
右臂的酸麻感越來越頻繁,越來越明顯,甚至開始影響出拳的速度和力道。
左肩的舊傷處,開始隱隱作痛,每一次發力都像有針在刺。
膝蓋在強力蹬踏、轉向時,也開始出現不合時宜的滯澀感,讓他迅猛的追擊步伐,時不時就會出現一絲不協調。
更讓他煩躁的是,體內那沸騰的氣血,在對方那看似無力的“點”擊干擾下,運行開始變得不那么順暢,甚至隱隱有失控、反噬的跡象!胸口開始發悶,呼吸也變得粗重。
“混賬!你用的什么妖法!”衛鋒又驚又怒,攻勢越發瘋狂,但章法已漸漸有些散亂。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被困在泥潭里的蠻牛,空有千斤之力,卻處處受制,每一拳都仿佛打在空處,難受得想要吐血。
臺下,早已是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他們預想中一面倒的虐殺沒有出現,反而演變成了一場詭異至極的追逐戰。衛塵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,又如同一根怎么也扯不斷的堅韌藤蔓,在衛鋒那狂暴的攻勢中穿梭游走,看似驚險萬分,卻始終毫發無傷。而衛鋒,那威猛無儔的“瘋魔杖法”,竟似乎奈何不了這個“廢物”庶子分毫!
“這……這是怎么回事?”
“鋒少爺的拳怎么打不中他?”
“那衛塵用的什么身法?好古怪!”
“你們看鋒少爺的臉色……好像不太對?”
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。嫡系子弟們臉上的興奮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驚疑不定。旁支庶子們,則從最初的絕望麻木,漸漸瞪大了眼睛,眼中燃起了難以置信的光芒,以及一絲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……期待?
高臺上,衛鴻遠已經松開了扶手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灼灼地盯著臺下,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探究。王氏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,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手中的絹帕。葉老則是緩緩捋著胡須,眼中精光閃爍,低聲自語:“有趣……以弱勝強,以柔克剛,這身法、這指法……頗合古意,不像衛家路數啊……”
衛昊更是死死抓著椅子扶手,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里,臉色鐵青,眼中充滿了震驚、嫉妒,以及越來越濃的恐懼。這衛塵……昨夜之后,到底發生了什么?!
場中,衛鋒久攻不下,心中的暴怒和煩躁已經達到了。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體力、氣血都在這種高強度的瘋狂攻擊下飛速消耗,而對方,卻依舊如同閑庭信步,呼吸甚至都沒怎么亂!
不能再拖下去了!
“啊――!給我去死!”
衛鋒雙眼赤紅,徹底陷入了瘋狂。他猛地舍棄了所有防御,將全身剩余的氣力、甚至壓榨潛能的血氣,盡數灌注于右拳,不再追求招式的變化,只是將速度、力量提升到極致,一拳轟出,直取衛塵胸膛!
這是“瘋魔杖法”中搏命的一招――“瘋魔一擊”!將全身精氣神凝聚于一拳,不成功,便成仁!威力奇大,但對自身負荷也極重,甚至會損傷經脈。
拳出,空氣仿佛都被打爆,發出尖銳的厲嘯!拳未至,那凝練到極致的拳風,已壓迫得衛塵呼吸一窒,胸前衣袍緊緊貼住身體,仿佛要被撕裂!
這一拳,太快!太猛!幾乎封死了衛塵所有閃避的空間!
全場驚呼!
衛塵眼中,也終于掠過一絲凝重。但他沒有退。
“洞微之眼”運轉到極致,死死鎖定那狂暴襲來的拳頭,以及衛鋒體內因此而劇烈震蕩、幾處暗傷節點驟然亮起、氣血運行出現明顯“斷點”的右臂經絡。
就是現在!
他深吸一口氣,體內淡青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,盡數匯聚于右手。他不閃不避,迎著那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拳,右手五指再次張開,卻不是去格擋,而是如同五條靈動堅韌的青藤,以一種玄奧的軌跡,輕柔地、卻又無比精準地,纏向了衛鋒那因全力出拳而微微內旋、手腕“神門”、“大陵”二穴附近氣血瞬間空虛的右臂。
“百草拳法第一式――青藤纏!”
這一次,不再是之前蜻蜓點水般的試探。五根手指如同真正的老藤,帶著淡青真氣的柔韌與穿透之力,瞬間扣住了衛鋒的手腕,真氣如針,狠狠刺入那兩處要害穴位,同時五指發力,猛地一旋、一抖、一引!
“呃啊――!”
衛鋒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,只覺得自己那足以開碑裂石的全力一拳,在擊實前的剎那,手腕處傳來鉆心劇痛,整條手臂的氣血如同被瞬間截斷,酸麻無力,狂暴的拳勢為之一滯。緊接著,一股刁鉆柔韌的力道順著對方的手指傳來,如同藤蔓絞殺,不僅卸掉了他拳上大部分力道,更牽引著他的身體,不由自主地向前、向側方踉蹌撲去,空門大露,中宮一片空虛!
而衛塵,在完成“青藤纏”絞勁的瞬間,早已蓄勢待發的左手,并指如劍,淡青真氣高度凝聚于指尖,看準衛鋒因前撲而暴露無遺的、左側肋下第三根肋骨與第四根肋骨之間,一處因舊傷和功法缺陷而氣血運行明顯晦澀、防御最薄弱的節點,疾點而去!
“岐黃指”雛形――破穴截脈,攻其必救!
嗤!
指尖真氣,如針破革,精準無比地刺入那處弱點。
“噗――!”
衛鋒身體劇震,如遭雷擊,前沖之勢驟然停止,臉色瞬間由赤紅轉為慘白,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!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,踉蹌倒退數步,勉強用顫抖的雙腿支撐著沒有倒下,但右臂軟軟垂下,左手捂著肋下,表情扭曲,充滿了痛苦、震驚,以及……一絲茫然。
他敗了?
他竟然敗了?
敗給了這個他從未放在眼里、視為腳下淤泥的廢物庶子?
全場,死寂無聲。
只有寒風,卷動著演武場上的灰塵,以及那一聲聲粗重、痛苦、難以置信的喘息。
衛塵緩緩收回手指,站直身體,胸口微微起伏,額頭也見了汗。方才那一系列看似輕描淡寫的閃避、纏斗,最后那精準的“青藤纏”與“岐黃指”的配合,幾乎耗盡了他丹田內本就微薄的真氣,精神也極度疲憊。左臂的傷口更是傳來隱隱刺痛。
但,他贏了。
他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那一張張呆滯、震驚、難以置信的臉孔,最后,落在了高臺之上。
陽光刺破云層,恰好落在他的身上,將那身洗白的青袍,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