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在表面的平靜與暗處的波瀾中,悄然滑過月余。轉眼已是三月初三,上巳節,亦是衛家一年一度最重要的“族祭大比”之日。
這月余間,衛塵的肋下傷口已愈合結痂,內腑傷勢在“神農真氣”溫養下基本痊愈,修為穩步恢復,甚至因連番實戰和潛心修煉,對“五行步”與“岐黃指”的運用更加精熟,真氣也渾厚凝實了幾分。他與雷豹的“療傷之約”如期進行,第二次施針后,雷豹胸口的陰寒舊傷已祛除大半,對衛塵的信任與重視日增,提供的“照拂”也更為周全,“濟世堂”周圍再無閑雜人等滋擾。
老鬼和小豆子那邊,持續監視“灰鼠”,確認了“斷眉護衛”和“馬蹄鐵缺角”的馬車,曾三次在夜間出入城西一處屬于衛家二房名下、位置偏僻的別院。衛塵讓老鬼設法弄到了那別院一名負責采買的下人酒后閑話,得知那別院近幾月常有神秘客人到訪,由二房一位頗有權勢的管事“衛祿”親自接待,且每次客人走后,別院都會飄出古怪的藥味,持續數日不散。
與此同時,通過“濟世堂”診治的病人,特別是西城貧苦區,衛塵陸陸續續聽到了更多關于“回春堂”欺壓病人、以次充好、甚至與“金鉤賭坊”勾結,誘人賭博欠債,再逼迫其低價變賣祖產或簽下奴契的傳聞。也曾有病人隱晦提及,家中有人因欠“金鉤賭坊”巨債,被逼得走投無路,最后神秘失蹤。這些線索碎片,與林茂、胡老板、二房管事衛祿的線,隱隱交織。
衛塵將這些信息默默記下,并未急于采取進一步行動。他在等待,等待一個能將部分線索串聯、并給予衛昊或相關勢力實質性打擊的時機。而“三月三族祭大比”,很可能就是這樣一個契機。
族祭大比,是衛家彰顯實力、選拔英才、分配資源的重要場合。所有十六歲以上、二十五歲以下的衛家子弟,無論嫡庶,皆需參加。比試分“文試”與“武試”。“文試”考核經義、算學、庶務;“武試”則是在祖祠前的演武場進行實戰切磋,評定高下。成績優異者,不僅能獲得豐厚獎賞,更能提升在家族中的地位,獲得更多修煉資源和事務歷練機會。對于衛塵而,這是他在家族內部正式立威、獲取應有地位和資源的絕佳機會,也是進一步觀察衛昊、二房以及其他各房勢力反應的舞臺。
更重要的是,大比期間,家族主要成員、重要賓客、乃至城中其他勢力都可能到場觀禮。有些事,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,效果截然不同。
三月初三,天未亮透,衛塵便起身。他換上了一身蘇家所贈、質地尚可的青色勁裝,干凈利落。將幾枚銀針、一小瓶“續命散”、以及那管“吹箭”妥善貼身藏好。帶上身份銘牌,鎖好“濟世堂”門,囑咐陳伯阿貴照常營業,便獨自朝衛家祖祠方向行去。
晨光熹微,街道清冷。但越靠近城東衛家祖祠,行人便漸多起來,多是趕往祖祠的衛家族人、旁支、仆役,以及受邀觀禮的賓客車馬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莊重而隱隱躁動的氣氛。
衛家祖祠位于城東,占地廣闊,莊嚴肅穆。今日,朱紅大門洞開,門前廣場上旌旗招展,兩列身著統一服飾、精神抖擻的護衛持戈肅立。不斷有車馬抵達,衣著光鮮的族人、賓客互相寒暄著步入大門。
衛塵隨著人流,驗過銘牌,走進祖祠。穿過前庭,便是一片極為開闊的漢白玉鋪就的廣場,正對巍峨的祖祠大殿。廣場東側,臨時搭起了高臺,設著主賓席位。此時已陸續有人入座。廣場中央,則用白灰劃出了數個方正的演武區域。
時辰尚早,但廣場上已聚集了不少年輕子弟,三五成群,或興奮交談,或緊張踱步,或閉目養神。衛塵的到來,并未引起太多注意。他在人群中并不起眼,只有少數目光落在他身上,帶著好奇、審視、或隱隱的不屑。年會一戰,雖讓他名聲初顯,但畢竟時日尚短,且之后他忙于“濟世堂”,深居簡出,在大多數族人眼中,他依舊是那個走了狗屎運、或許得了些偏門傳承的庶子,根基淺薄,不足為慮。
衛塵對此渾不在意。他尋了個人少的角落,靜靜站著,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。他看到衛昊在一群嫡系子弟的簇擁下,從側門走入廣場,臉色陰沉,眼神陰鷙,在人群中掃視,很快便鎖定了衛塵的位置,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怨毒與忌憚。他身邊除了衛鋒(手臂似乎已恢復,但臉色依舊不佳),還跟著幾個氣息不弱、面目陌生的年輕護衛,顯然是新招攬或調來的好手。
二房的人也到了,為首的是二房家主衛鴻濤,一個面容與衛鴻遠有幾分相似、但氣質更顯陰柔的中年人,他身邊跟著幾名二房子弟,其中一人身形魁梧,眼神兇悍,正是衛鋒的同胞兄長衛銳,據說實力比衛鋒更強,是二房年輕一輩的領軍人物。衛塵注意到,衛鴻濤的目光,與衛昊有過短暫而隱晦的交匯。
三房、四房以及其他旁支的人也陸續到場。葉老作為重要賓客,被請上了高臺主位一側。蘇家也派了管事前來觀禮,但蘇正南和蘇清雪并未親至。慕容家似乎無人到場,但衛塵在高臺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――慕容白,他竟也來了,正搖著扇子,與身旁一位官員模樣的中年人說笑,目光偶爾掃過下方,在衛塵身上略作停留,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。
辰時正,鐘磬齊鳴。家主衛鴻遠,在族老、管事、以及城中幾位有頭有臉人物的陪同下,登上高臺主位。全場肅靜。
一番例行的祭祖儀式、誦讀祭文、家主訓話后,大比正式拉開帷幕。
首先進行的是“文試”,在廣場西側的偏殿內進行,考核經義文章與算學庶務。這部分對大多數崇尚武力的衛家子弟而,只是走個過場,只要不是過于不堪,都能過關。衛塵憑借前世記憶和此生所學,答得中規中矩,不求突出,但求無過。衛昊等人似乎也未在這上面做文章。
午時,短暫休憩,用過簡單的飯食。
未時初,“武試”開始。這才是大比的重頭戲。
一名族老上臺,宣布武試規則。與年會“同儕較技”不同,族祭大比的“武試”更加正式,采用“抽簽定序、循環比試、積分排名”的方式。所有參加武試的子弟,先進行抽簽,決定初始對陣。勝者積三分,平局各積一分,負者零分。每人需比試五場,最終按總積分排名。前二十名可獲得獎賞,前十名更有資格進入家族“藏武閣”二層,挑選一門更高級的功法或武技,并獲得額外的修煉資源配額。
此外,今年還增加了一條新規:為激勵子弟,允許“越級挑戰”。積分排名靠后者,可向排名高于自己至少十位者發起挑戰,若勝,則取代其排名,并獲得其部分積分;若敗,則扣除一定積分。但每人僅限一次挑戰機會。
規則宣布完畢,抽簽開始。數十名年輕子弟依次上前,從簽筒中抽取號牌。
衛塵抽到的是“丙字七號”。很快,對陣名單被謄抄出來,張貼在高臺旁的木牌上。衛塵第一場的對手,是“丁字三號”,一個名叫衛銳的旁支子弟,衛塵對他有些印象,是四房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子,實力平平,年會時在“第二組”與護院切磋,勉強支撐了十幾招落敗。
看到這個對手,衛塵神色平靜。這簽運不差,首戰對手不強,便于他觀察適應。但他也注意到,衛昊、衛銳(二房)等人的目光,在他和那衛銳身上掃過,眼神有些微妙。
抽簽完畢,演武場被劃分為四個區域,同時進行比試。族老和數位經驗豐富的教習擔任裁判。
“丙字七號衛塵,對丁字三號衛銳,一號場。”
衛塵聞聲,邁步走入一號演武區域。對手衛銳也已就位,是個身材中等、面容普通的少年,看起來有些緊張,看向衛塵的眼神帶著幾分忌憚。顯然,年會一戰,讓衛塵在底層庶子中,也有了不小的威懾力。
“開始!”裁判揮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