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瑯設宴“松鶴樓”的消息傳來當日午后,一封意料之外、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拜帖,被送到了竹心苑。拜帖以淡紫色灑金箋寫成,字跡清麗飄逸,署名――蘇清雪。
衛塵看著拜帖,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西城病患區有過一面之緣、氣質清冷、目光卻透著聰慧與堅韌的蘇家小姐。彼時他以“情報換療傷”,從她口中得知“回春堂”藥材以次充好、欺壓病患之事,也知曉了她對家族聯姻的抗拒與自身處境的艱難。之后他忙于家族大比、療傷、肅奸、應對“玄陰宗”,并未再與她有直接交集,但“濟世堂”與慕容家合作“清心散”時,隱約聽聞蘇家在其中也起到了些微妙的推動作用。
此時她遞帖來訪,所為何事?是代表蘇家?還是她個人?
衛塵略一沉吟,讓陳伯回帖,請蘇小姐于申時末過府一敘。
申時末,蘇清雪如約而至。她今日未著那日素雅的衣裙,換了一身鵝黃色織錦長裙,外罩淺碧色薄紗披肩,發髻輕綰,斜插一支白玉簪,少了些清冷,多了幾分溫婉,但眼神依舊澄澈明亮,步履間自帶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。她身后跟著一名面容普通、眼神卻異常沉靜的青衣侍女。
衛塵在竹心苑前廳接待。他依舊那副“病弱”模樣,臉色蒼白,在青荷攙扶下起身相迎。
“蘇小姐光臨寒舍,衛某有失遠迎,還望見諒。”衛塵示意看座,青荷奉上清茶。
“衛公子客氣,是清雪冒昧打擾。”蘇清雪微微欠身,目光在衛塵臉上停留一瞬,語氣平和,“聽聞公子近日執掌西院,又兼理醫藥聯絡,想必事務繁忙,清雪本不該叨擾。只是……有些事,或許與公子眼下所慮相關,故而來訪。”
“哦?蘇小姐請講。”衛塵不動聲色。
蘇清雪端起茶盞,輕抿一口,緩緩道:“前日,清雪受邀參加了靖安侯府三小姐的及笄宴。席間,幾位相熟的夫人小姐閑聊,提及近日城中熱議的養顏之物,自然說到了‘回春堂’的‘玉容散’。不過,禮部侍郎的千金柳小姐卻抱怨,用了‘玉容散’月余,初時覺得膚色似乎亮了些,但近日臉頰卻隱隱發紅發癢,找了大夫看,說是可能用了品質不純或添加了不當之物的膏脂,傷了肌膚根本,正惱火著。而永寧伯府的二少奶奶,則說起她府上一位管事娘子,前年因火燭濺傷,在頸側留了道寸許長的淺疤,用了不少祛疤膏都不見好,甚是煩惱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衛塵:“清雪當時便想起,前番西城時疫,公子醫術通神,所配‘清心散’立竿見影。又聞公子近日似乎……在研習古方,或有涉獵養顏祛疤之道?不知公子手中,可有比那‘玉容散’更溫和、更有效的方子?若是有,柳小姐、二少奶奶,乃至她們身后所代表的……那個圈子,或許會是極好的。”
衛塵心中微動。蘇清雪的消息很靈通,不僅知道他最近的動向,還敏銳地捕捉到了“玉容散”可能存在的問題,以及貴婦圈中對有效養顏祛疤產品的潛在需求。更重要的是,她點出了“那個圈子”――云京城頂層的貴婦交際網絡。若能通過柳小姐(禮部侍郎之女)和永寧伯府二少奶奶打開局面,其示范效應將是巨大的,遠比“回春堂”那種廣撒網式的推廣有效得多。
“蘇小姐有心了。”衛塵沒有否認,從袖中取出那個裝有“玉肌養顏膏”試驗品的小瓷盒,放在桌上,“衛某近日確在嘗試復原一道古方,名為‘玉肌養顏膏’,對滋潤肌膚、淡化疤痕有些許心得。此乃初成之品,蘇小姐若不嫌棄,可帶回去試試。至于效果……柳小姐與二少奶奶的煩惱,或可一試。只是,此膏煉制不易,目前存量極少。”
蘇清雪眼睛一亮,接過瓷盒,打開。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氣飄出,膏體溫潤如玉。她以指尖蘸取米粒大小,在手背試了試,觸感細膩,吸收很快,留下淡淡潤澤,無任何刺激。她雖不懂高深醫理,但出身大家,見識不凡,僅從這外觀、氣味、觸感,便覺此物不俗,遠勝“玉容散”那種略顯甜膩的香氣和厚重質感。
“好膏!”蘇清雪贊了一句,小心合上蓋子,看向衛塵,眼中帶著思索,“公子,此膏若真有奇效,其價值不可估量。然則,酒香也怕巷子深。‘回春堂’經營多年,在貴婦圈中根基深厚,人脈廣闊。公子初掌事務,若貿然推出,恐遭其聯手打壓,甚至暗中詆毀。需有穩妥之法,一舉打開局面。”
“蘇小姐有何高見?”衛塵問道。這正是他眼下在思慮的問題。林瑯明日設宴施壓,他需要更有力的反擊籌碼。
“高見不敢當。”蘇清雪微微搖頭,“只是……清雪或許可以牽線,安排一場小范圍的‘品香會’或‘茶會’。地點可選在靖安侯府別院,或永寧伯府的聽雨軒。邀請對象,不必多,三五位即可,但需是在那個圈子里有些影響力、且與‘回春堂’關系并非鐵板一塊的夫人小姐。柳小姐、二少奶奶可作引薦。屆時,公子可攜此膏,以‘古方新制、饋贈試用’之名,讓她們親自體驗。效果如何,自見分曉。只要有一兩位用了覺得好,口碑便會悄然傳開。屆時,再談合作或售賣,便水到渠成。”
“品香會……茶會……”衛塵沉吟。這確實是個好辦法。低調、精準、依靠產品本身說話。有蘇清雪這個中間人,有柳小姐和二少奶奶作為首批體驗者,可信度更高。若能成功,便是對“回春堂”在貴婦圈影響力的一次直接挑戰。
“只是,如此安排,恐會令蘇小姐卷入我與‘回春堂’的紛爭,給蘇小姐帶來麻煩。”衛塵看向蘇清雪。他知道蘇家與“回春堂”林家也有生意往來,蘇清雪此舉,等于在家族內部也會面臨壓力。
蘇清雪淡淡一笑,笑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決然:“麻煩?清雪這些年,麻煩還少嗎?何況,此番不過是引薦幾位閨中姐妹試用新品,談何卷入紛爭?‘回春堂’若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,也枉稱云京大藥行了。至于家族那邊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父親近來對‘回春堂’在幾樁生意上的霸道做法,也頗有微詞。況且,清雪覺得,與公子合作,或許比與某些目光短淺、只知盤剝的商家合作,更符合蘇家長遠之利。”
她的話說得很含蓄,但衛塵聽懂了。蘇家對“回春堂”不滿,蘇清雪個人想擺脫家族某些束縛,而看好他衛塵的潛力,愿意提前投資。這是一場基于利益和判斷的結盟。
“蘇小姐厚意,衛某銘記。”衛塵鄭重道,“既如此,便有勞蘇小姐安排。時間……可否定在三日之后?我需要時間準備一批品質最佳的成品。地點,由蘇小姐決定。至于邀請哪些人,也請蘇小姐費心斟酌。”
“三日……可以。”蘇清雪點頭,“地點便定在永寧伯府的聽雨軒吧,二少奶奶與我相熟,且為人爽利,不喜那些虛頭巴腦的應酬。人選方面,除了柳小姐和二少奶奶,清雪再邀請兩位:一位是鎮北將軍府的秦夫人,她早年隨軍,臉上留有風霜之色,對養顏之物頗為上心;另一位是已故太醫院院正之女,如今的陳御史夫人,她精于醫理,在貴婦圈中素有‘女華佗’之稱,若能得她認可,事半功倍。只是這位陳夫人性子清高,輕易不赴宴,清雪需費些心思。”
“有勞。”衛塵再次道謝。這四個人選,各有特點,覆蓋面廣,若能一舉拿下,效果將遠超預期。
“公子客氣。那清雪這便回去安排,三日后,聽雨軒,午后未時,靜候公子。”蘇清雪起身告辭。
“蘇小姐慢走。”衛塵讓青荷相送。
送走蘇清雪,衛塵立刻進入靜室,開始全力煉制“玉肌養顏膏”。他取用地窖中窖藏最久、品質最佳的一批半成品,以“神農真氣”精心溫養調和,最終制成十盒成品。膏體瑩潤,香氣內斂,效果比他手背試用那批更勝一籌。他將其裝入特制的羊脂白玉盒中,盒蓋上以銀絲鑲嵌出簡約的云紋,低調卻不失雅致。
同時,他讓墨蘭根據母親“百草圖”中關于“強骨續筋膏”的殘方記載,結合《神農武經》的醫理,推演出一張相對完整的、治療嚴重骨傷、促進愈合的膏方雛形,并配制成少許樣品。這既是為與趙醫師進一步合作做準備,或許在茶會上也能用上――貴婦圈中,難保沒有家人或自己受過骨傷困擾的。
他又囑咐青荷,準備幾份精致的、適合贈予貴婦的禮盒,內裝“玉肌養顏膏”及“強骨續筋膏”樣品,并附上簡要的說明和用法。禮盒以沉香木打造,古樸大方。
做完這些,已是深夜。衛塵調息片刻,恢復精神。明日的“松鶴樓”之宴,是面對面的交鋒;三日后的聽雨軒茶會,則是暗中的布局與較量。兩線并行,他需全力以赴。
翌日午時,“松鶴樓”天字號雅間。衛塵依舊是那副“病弱”模樣,帶著李管事、青荷、墨蘭準時赴約。雅間內,林瑯早已等候,身邊除了之前的賬房先生和護衛,還多了一位身著官服、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,正是京兆尹衙門的周副判官。此外,還有三位藥行東家作陪,皆是城中與“回春堂”關系密切、或與衛家素有競爭之人。